穿过二门，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，终于来到正堂。
今日的回门宴设在中院的正厅，比昨晚的接风宴规模更大。厅内张灯结彩，大红灯笼高高挂起，一派喜庆气象。但林昭一踏进去，就感觉到空气中的暗流涌动。
满座宾客，目光如箭。
正厅中央摆着三张大圆桌，主桌上坐着苏氏族长苏文渊，以及几个须发花白的老者——那是苏家几位辈分最高的族老。左右两桌坐着苏家的嫡系子弟，以及几个请来作陪的世交。
林昭粗略扫了一眼，约莫有三四十人。
苏璃带着林昭先给苏文渊行礼，又向几位族老一一问安。那些族老们面上带着笑，目光却不断往林昭身上扫，像是要把这个赘婿看透。
“好好好，”一位留着山羊胡的族老笑道，“璃丫头也成家了，好，好啊。”
他说着好，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温度。
苏璃面色不变，带着林昭在右侧一桌落座。
刚坐下，就有人开口了。
“林兄，”坐在对面的一个年轻公子笑道，“昨日听清瑶妹妹说，林兄从小在破庙长大，可有此事？”
此人二十出头，面容英俊，但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优越感。他叫苏恪，是苏文澜的长子，苏恒的哥哥，与苏荣并称苏家双璧。
林昭看向他，点点头：“有。”
苏恪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：“那可真是……不容易。林兄能走到今日，想必吃了不少苦吧？”
“还好。”林昭说，“比上不足，比下有余。”
“比下有余？”苏恪挑眉，“林兄这个‘下’，指的是什么人？”
这话问得刁钻。林昭若说“普通人”，那就是自贬身份。若说别的，又容易落入话柄。
林昭却不接招，只是淡淡道：“苏公子何必追问？各人有各人的活法，没什么好比的。”
苏恪被噎了一下，随即笑起来：“林兄倒是豁达。只是不知，豁达之人，可有真才实学？”
这话一出，满桌的目光都落在林昭身上。
苏璃的手微微握紧。
林昭看了她一眼，轻轻摇了摇头，示意她不必担心。
然后他看向苏恪，问：“苏公子说的‘真才实学’，是指什么？”
苏恪等的就是这句话。他放下筷子，正色道：“读书明理，是为才。修身齐家，是为德。苏家世代公卿，靠的就是这‘才德’二字。林兄既然进了苏家的门，总该有些拿得出手的东西吧？”
他说着，环顾左右，笑道：“否则，日后人家问起，苏家的女婿是个什么人，咱们可不好回答。”
几个人跟着笑起来。
林昭等他们笑完了，才开口。
“苏公子，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想请教一个问题。”
苏恪挑眉：“请说。”
“何为才？何为德？”
苏恪一愣，随即笑道：“这还用问？才者，经史子集、诗词歌赋，治国安邦之策。德者，仁义礼智、温良恭俭，修身立命之本。”
林昭点点头，又问：“那上阵杀敌，保家卫国，算不算才？”
苏恪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林昭继续说：“守边关、御外敌，让百姓免遭涂炭，让朝廷得以安宁，这算不算德？”
苏恪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林昭看着他，语气依旧平静：“苏公子刚才说的才，是读书。说的德，是修身。这些确实重要。但我想问一句——如果没有人上阵杀敌，没有人守边关，没有人用血肉之躯挡住蛮族的铁骑，你那些经史子集，在哪里读？你那些仁义礼智，跟谁讲？”
满堂寂静。
苏恪的脸色变了。
林昭站起身，环顾四周，目光从那些族老脸上一一扫过。
“苏家主家世代公卿，享朝廷俸禄，受万民供养。可这些年，北境战事吃紧，军粮不济，朝廷推诿，户部拖延。十五万大军饿着肚子打仗，死了多少人，流了多少血，诸位知道吗？”
没有人说话。
林昭看向苏恪，微微一笑：“苏公子刚才问我有没有真才实学。我确实没有。我没读过什么书，也不懂什么大道理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没有郡主和她的镇北军，你现在坐在这里吃的这顿饭，可能是蛮族人剩下的残羹冷炙。”
苏恪的脸涨得通红，猛地站起来：“你——！”
“够了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。
苏文渊放下筷子，看了林昭一眼，目光深沉如渊。
“林公子说得有理。”他说，声音不疾不徐，“镇北军守卫边疆，确实劳苦功高。这一点，苏家上下都记在心里。”
他说着，看向苏恪：“恪儿，还不坐下？”
苏恪咬了咬牙，恨恨地坐回椅子上。
苏文渊又看向林昭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：“林公子一席话，让老夫受益匪浅。来，老夫敬你一杯。”
他端起酒杯。
林昭看着他，也端起酒杯，遥遥一敬，然后一饮而尽。
酒入喉，带着一丝辛辣。
林昭坐下，面色不变。
苏璃看着他，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这一顿饭，吃得很安静。
没有人再开口刁难。
但林昭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。
真正的风暴，还在后面。
第15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