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京那天，是个大晴天。
皇帝赏赐的东西装了整整三辆马车，黄金、锦缎、玉器，还有那块“佳偶天成”的匾额，被周安小心翼翼地用红绸包好，放在最中间那辆车上。
李公公亲自来送行，笑眯眯地说了好些吉祥话。苏璃一一应了，面上淡淡的，看不出喜怒。
林昭站在她旁边，朝李公公拱了拱手。
“劳烦公公跑一趟。”
李公公摆摆手，压低声音说：
“林大人，皇上说了，让您和郡主好好过日子。京城这边，有他老人家在，没人敢欺负你们。”
林昭点点头。
“臣明白。”
马车缓缓启动，往城门方向驶去。
出了城门，上了官道，队伍一路向北。
林昭掀开车帘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。田野、村庄、远山，一一掠过。和来时相比，心情完全不一样了。
来的时候，是赴一场鸿门宴，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。
回去的时候，带着皇帝的赏赐和认可，还有那块“佳偶天成”的匾额。
林昭放下车帘，看向对面。
苏璃坐在那里，闭着眼，似乎在养神。
阳光从车窗照进来，落在她脸上，给那张冷冰冰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色。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，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
林昭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感。
这个人，是他的妻子。
不管别人怎么看，怎么说，都是他的。
马车辘辘前行，颠簸了几下。
苏璃的眉头微微皱了皱，但没睁眼。
林昭收回目光，靠在车壁上，也闭上眼。
走了不知多久，马车又颠了一下。
这次颠得有点厉害，林昭感觉身边的座位一沉。
他睁开眼，愣住了。
苏璃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，头歪在他肩上，睡着了。
她的呼吸很轻，很均匀，睫毛偶尔颤一下，像是做了什么梦。
林昭僵在那里，一动不敢动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叫醒她？舍不得。
动一下？怕惊醒她。
他就那么坐着，肩膀托着她的头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像一根木头。
马车继续前行，一路颠簸。
林昭的脖子开始酸了，肩膀也开始麻了。但他还是不敢动。
他低头看着她。
睡着了的苏璃，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
醒着的时候，她总是冷着一张脸，拒人于千里之外。眉头微微皱着，像是随时在思考什么军国大事。
但睡着的时候，她的眉头舒展开了，嘴唇微微抿着，脸部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。
像一个普通的、累了的小姑娘。
林昭看着她的睡颜，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。大红嫁衣，冷若冰霜，一句“柴房有空位”，把他打发了。
那时候他以为，这辈子都不可能走近她。
没想到……
马车又颠了一下。
苏璃的头往下滑了滑，差点掉下去。林昭连忙用另一只手轻轻托住，把她扶正。
苏璃的睫毛颤了颤，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沉沉睡去。
林昭松了口气，继续僵硬地坐着。
车外的官道很长，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太阳渐渐偏西，又渐渐落下。
林昭就那么坐了一路，肩膀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。
但他还是没有动。
因为苏璃睡得正香。
他不想吵醒她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马车突然停了。
外面传来张横的声音。
“郡主，到驿站了，今晚在这儿歇息。”
苏璃的睫毛颤了颤，慢慢睁开眼。
她发现自己靠在林昭肩上，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猛地坐直了身子，脸腾地红了。
“我……我怎么……”
林昭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，笑着说：
“你睡着了。”
苏璃看着他，又看看他的肩膀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你怎么不叫醒我？”
林昭说：“叫醒你干嘛？难得睡这么香。”
苏璃低下头，不说话了。
但她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，有羞意，有歉意，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甜。
林昭看见了，心里那点酸麻瞬间烟消云散。
他伸出手，揉了揉她的头。
“下车吧，吃饭去。”
苏璃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她突然伸出手，也揉了揉他的肩膀。
“麻不麻？”
林昭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有一点。”
苏璃抿了抿嘴，轻轻给他按了几下。
她的手法很轻，很柔，和他平时包扎伤口时一样。
林昭看着她低垂的睫毛，心里暖洋洋的。
“阿璃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苏璃抬起头。
林昭说：“以后我天天让你靠。”
苏璃的耳朵又红了。
她低下头，小声说：
“谁要天天靠你。”
然后她掀开车帘，跳了下去。
林昭看着她的背影，笑着摇了摇头。
他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肩膀，跟着下了车。
驿站的小院里，炊烟袅袅。
月亮升起来了，又大又圆。
· 第86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