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终于亮了。月亮落下去，太阳还没升起来，天边只有一线鱼肚白，淡淡的，冷冷的。榆钱巷里，火把烧了一夜，有的已经灭了，剩下的还在风中挣扎，一明一灭的，像是快要断气的人。禁军士兵换了一班岗，新来的精神一些，但眼睛里的疲惫藏不住。他们围了一夜，没吃没喝，又冷又饿，有人开始小声抱怨。
“这要围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不知道。上头没说。”
“那个林昭到底犯了什么事？”
“私藏龙袍，勾结蛮族，意图谋反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我看着不像啊。上次在北境，他一个人烧了蛮族的粮草，杀了敌方大将。他勾结蛮族？那不是自己打自己吗？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。上头怎么说，咱们就怎么信。别多嘴。”
士兵闭上嘴，不说了。但他心里不服，很多人都心里不服。他们虽然没见过林昭几面，但听过他的事。一个人烧了蛮族的粮草，救了十五万大军的命。这样的人会勾结蛮族？骗鬼呢。
赵铁山骑在马上，一夜没合眼。他的眼睛红红的，脸也僵了，被夜风吹得生疼。他看着将军府那扇紧闭的大门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他不想接这个差事，但圣旨下来了，不接就是抗旨。他是禁军副统领，是皇上的臣子，皇上让他做什么，他就得做什么。可他心里清楚，林昭是被冤枉的。他在军中待了二十年，什么人忠，什么人奸，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林昭那个人，虽然接触不多，但他看得出，那是个老实人。不是软弱的老实，是有底线的老实。这样的人不会造反，打死都不会。
门开了。
赵铁山的心跳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看见苏璃从门里走出来。她还是那身素白的常服，头发简单地挽着，没有戴任何首饰。但她手里拿着剑，剑鞘上的碧玉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和平时一模一样。但赵铁山能看见她的眼睛——红红的，肿肿的，像是哭过。她没有哭，她不会哭。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。
苏璃走到门口，站定。她把剑插在身前的地上，剑刃没入泥土，剑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她站在那里，像一杆扎进地里的红缨枪。
赵铁山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“将军请回吧”？她不会回。说“末将也是奉命行事”？她不会听。他只能沉默。
苏璃也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巷口那些禁军士兵。她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，一个一个，像是在数数。那些士兵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，有人低下头，有人往后退了一步，有人握紧了兵器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气氛越来越紧张。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就在这时，苏璃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一百个黑衣人从门里走出来，穿着黑色劲装，腰悬短刀，背背长枪。他们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，踩在青石板路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一下一下，像是鼓点。
他们在苏璃身后站定，排成五排，每排二十人。整整齐齐，一动不动，连眼睛都不眨一下。他们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刀锋上的光。他们看着那些禁军士兵，像是在看猎物。
赵铁山的脸色变了。他在军中待了二十年，见过无数精锐，但没有一支像这样。这些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，不是杀气，是死气——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、又从地狱里杀回去的死气。他们的眼神空洞洞的，像是看不见活人。不，他们看得见。他们只是不把活人当活人。
“将军，这些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抖。
苏璃没有看他。她看着巷口那些禁军士兵，声音很平静。“我的亲卫。灵墟卫。”
赵铁山的手握紧了缰绳。灵墟卫？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。他看了看那些黑衣人，又看了看苏璃，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“将军，你想干什么？违抗圣旨是死罪。”
苏璃终于转过头，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红，但很亮，亮得像刀锋上的光。“我没有违抗圣旨。我没有出去。我只是站在自己家门口。我的亲卫也只是站在自己家门口。我们没有动，没有伤人，没有做任何违抗圣旨的事。”
赵铁山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她说得对。她没有出去，只是站在门口。她的亲卫也只是站在门口。他们没有动，没有伤人，没有做任何事。他不能因为他们站在门口就抓他们。
“但是将军，”他咬了咬牙，“你这样让末将很难做。”
苏璃看着他。“你难做，是你的事。我夫君被冤枉，是我的事。你抓他，我拦不住。但你别想踏进这个门一步。”
赵铁山沉默了。他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。这个女人，在战场上连死都不怕，还会怕他一个小小的禁军副统领？他叹了口气，挥了挥手。“退后。”
禁军士兵往后退了几步，退到巷口外面。但他们没有撤，只是退远了。火把又换了一批新的，烧得更旺了，把整条榆钱巷照得亮如白昼。苏璃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火把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，走回门里。灵墟卫跟着她，退进门里，但门没有关。他们站在门内，看着门外的禁军，眼睛亮得像刀锋上的光。
赵铁山骑在马上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他不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收场，但他知道，不管怎么收场，都不会好看。他招了招手，叫来一个亲兵。“进宫，禀报皇上。就说苏璃拒不交人，还亮出了一支亲卫，人数约一百，个个身手不凡。请皇上定夺。”
亲兵领命，翻身上马，疾驰而去。马蹄声在巷子里回荡，渐渐远去。
赵铁山看着将军府那扇敞开的门，叹了口气。今天，怕是不会太平了。
· 第164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