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璃和林昭离开黑风谷之后，沿着边境线一路往东，走了整整五天。五天里，他们经过了四座城池——石头城、青石关、鹰嘴涧，还有一座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城。前四座城虽然破旧，但至少还有城墙、有守军、有粮仓。最后那座小城，连个像样的城门都没有，只在土墙上掏了一个洞，用几块木板钉了钉，算是门。
苏璃站在那个洞门前，看着那几块歪歪斜斜的木板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座城叫什么名字？”她问。
守城的将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，姓周，在这里守了快二十年。他的铠甲上全是补丁，头盔缺了一个角，露出一截花白的头发。他低着头，不敢看苏璃。“将军，这座城没有名字。地图上只标了一个点。弟兄们叫它‘三不管’——朝廷不管，州府不管，蛮族也不管。”
苏璃的心揪了一下。“多少人？”
周将军说：“守军三百，百姓两千。三百守军里，最年轻的四十岁，最老的六十二。兵器不够，一人只有一把刀，箭矢每人不到十支。城墙年久失修，好几处都塌了，只能用木栅栏堵着。”
苏璃走进城。城里的街道是土路，坑坑洼洼，积着污水。两旁的房子是土坯房，低矮破旧，有的连窗户都没有，只在墙上掏个洞，挂块布当帘子。百姓们穿着破旧的棉袄，补丁摞补丁，脸被风吹得粗糙发红。他们看见苏璃，先是一愣，然后有人跪了下来。
“苏将军！苏将军来了！”
跪的人越来越多，从街边跪到巷口，从巷口跪到城中心。没有人喊，没有人叫，只有膝盖砸在冻土上的声音，闷闷的，像鼓点。苏璃的眼眶红了，她蹲下来，扶起最前面的一个老太太。“大娘，起来。不用跪。”
老太太不起来，她握着苏璃的手，哭了。“将军，您可来了。您再不来，我们就要渴死了。”
苏璃愣住了。“渴死？”
老太太指着城中心的方向。“井里没水了。打了半个月，只打出泥浆。城里两千多口人，靠城外的小河喝水。这几天冷，河也冻了。连泥浆都打不出来了。”
苏璃站起来，往城中心走去。那里有一口井，是城里唯一的水源。井很深，井沿的石头上布满了一道道深深的绳痕，是几十年、上百年的绳索磨出来的。她趴在井沿上，往下看。井底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她让周将军打了一桶水上来。桶提上来，里面只有半桶浑浊的泥浆，黄褐色的，像稀粥。
苏璃看着那桶泥浆，沉默了很久。“林昭。”
林昭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“这里的水，一直这样？”
周将军摇摇头。“不是。以前水很足，打上来就能喝。这几年不知怎么了，水位越来越低。去年还能打出清水，今年连泥浆都费劲了。”
林昭蹲下来，看着那口井，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。这座城建在一片低洼地里，四周都是山，按说不应该缺水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城门口，看着远处的山岭。山是石头山，光秃秃的，没什么树。但山脚下有一片洼地，长着一些枯黄的草，草虽黄，但长得很密，在寒风中摇摇晃晃。他看了很久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。
“阿璃，我想在城外住一晚，看看水源。”
苏璃看着他，没有问为什么。“好。”
夜里，苏璃在城里歇息，林昭一个人出了城。他骑着马，沿着城外的山岭走了一圈，月光洒在光秃秃的山坡上，像铺了一层霜。他下马，蹲在一片洼地旁边，把手按在地上。泥土冻得硬邦邦的，像石头。他闭上眼，意念探入空间，灵泉水从掌心渗出来，渗进冻土里，顺着地下的缝隙往下流。
地下很深的地方，有水。他感觉到了——一条暗河，从地下深处流过，水量很足，足够一城人用几十年。但暗河被一层厚厚的岩石挡住了，水流不上去。他需要把岩石凿开，让水涌上来。他不想惊动任何人，也没有工具凿岩石。但他有灵泉。
林昭站起来，走到一个更低的洼地，又蹲下来，把手按在地上。这一次，他引了更多的灵泉水出来。灵泉水顺着土壤的缝隙往下渗，渗到岩石层，把岩石一点一点地腐蚀。很慢，但有效。他在那里蹲了整整一夜，手按在冻土上，保持着同一个姿势。灵泉水不断地从掌心涌出，不断地渗进地下。他的手指冻僵了，手臂也麻了，但他没有动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他听见了水声。咕嘟咕嘟的，像是什么东西在沸腾。他站起来，退后几步，看着脚下的土地。泥土裂开了一道缝，水从缝里涌出来，清澈的，泛着光。水越涌越多，很快汇成了一条小溪，顺着洼地往下流，往城里的方向流去。
林昭站在那里，看着那条小溪，笑了。手指冻得通红，指甲缝里全是泥，但他笑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城里的士兵起来打水。他们把桶扔进井里，桶沉下去，提上来的时候，沉甸甸的。满满一桶水，清澈见底，在晨光中泛着光。
“水！水来了！井里有水了！”
士兵愣住了。他把桶里的水倒出来，又打了一桶，还是满的。水很清，没有一丝杂质，喝一口，甜丝丝的，像是山泉水。消息传遍了全城，百姓们从家里跑出来，提着桶，端着盆，围着水井，一个接一个地打水。水怎么都打不完，打了一桶，又涌出一桶。有人跪在地上，捧起水来喝，喝了又哭，哭了又喝。
“老天开眼了！老天开眼了！”
苏璃站在人群中，看着那口井，看着那些打水的百姓，看着清澈的水从桶里溢出来，洒在地上，湿了一大片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嘴角微微翘着。她知道这不是老天开眼，是她的丈夫。那个傻子，在城外蹲了一夜，手指都冻僵了。
第227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