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从井里涌出来的消息，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座小城。不到半个时辰，井口就被围得水泄不通。老人、孩子、妇女、守军，黑压压一片，把井围了一圈又一圈。有人提着桶，有人端着盆，有人捧着碗，有人干脆用手捧着。水清澈见底，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晕，在晨光中像是一匹铺开的绸缎。打上一桶，倒进盆里；再打一桶，倒进缸里；再打一桶，倒进碗里。水怎么都打不完，打了一桶，又涌出一桶，像是有人在地下源源不断地注水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跪在井边，捧着一碗水，手抖得厉害，水洒了一地。她看着碗里清澈的水，哭了。她已经半个月没喝过清水了。半个月里，她喝的是泥浆，稠得像粥，咽不下去，又吐不出来。她的嘴唇干裂出血，嗓子像被火烧过一样疼。现在她捧着这碗水，看着它映出天上的云，映出她自己的脸，像一面镜子。她把碗凑到嘴边，喝了一口。水很甜，从喉咙滑下去，像一条清凉的蛇，游遍了她的五脏六腑。
“甜的……是甜的……”她哭着说。
旁边的人也跟着哭了。哭声从井边漫开，像潮水一样，淹没了整座城。有人跪在地上磕头，头磕在冻土上，咚咚作响。“老天爷显灵了！老天爷开眼了！”有人仰着天喊。有人抱着水桶哭，有人捧着水碗笑，又哭又笑，像疯了一样。
苏璃站在人群外面，看着这一切，嘴角微微翘着，但眼眶红了。她知道这不是老天爷显灵，是林昭。那个傻子，在城外蹲了一夜，手指冻得通红，指甲缝里全是泥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，也没有邀功。他只是回来，坐在那棵老槐树下，低着头揉手指。她没有去问他，他也没有说。但她的手握着他的手，他的手指冰凉，还有点肿，她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林昭。”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林昭坐在树下，抬起头，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亮，很清澈，像那口井里涌出来的水。
苏璃说：“你干的？”
林昭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什么？”
苏璃看着他。“水。井里的水。是你干的。”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可能是吧。”苏璃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低下头，用手背擦了擦脸。“傻子。”林昭笑了。“可能吧。”
城里的老人们商量着，要给苏璃和林昭立长生牌位。这水是在苏将军来的第二天冒出来的，一定是苏将军带来的福气。林侯爷也跟着沾了光。几个老人凑了几文钱，买了两块木板，请城里的教书先生写了字。一块写着“苏将军长生之位”，另一块写着“林侯爷长生之位”。字写得很工整，端端正正，像印出来的一样。他们把牌位供在城中心的老槐树下，摆上香炉，点上香。
百姓们排着队，一个一个地来上香。有人磕头，有人拜了又拜，有人把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摆在牌位前。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兵走到牌位前，停下来，看着那块写着“林侯爷长生之位”的木板，看了很久。他是昨晚值夜的士兵，天快亮的时候，他看见一个人从城外走回来，浑身是土，手指冻得通红。他没有看清那人的脸，但他记得那人的背影——瘦瘦的，高高的，走得很慢。
“侯爷。”他转过身，看着坐在槐树下的林昭。林昭抬起头，看着他。老兵的眼眶红了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只是朝林昭深深地鞠了一躬，然后转过身，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林昭坐在树下，看着那个老兵远去的背影，沉默了很久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自己红肿的手指，不疼了。但心里有一块地方，暖暖的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苏璃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“在想什么？”
林昭说：“在想那口井。那么多百姓，那么多年，就靠那一口井活着。井干了，他们就得死。现在水来了，他们活了。”
苏璃靠在他肩上。“是你让他们活的。”
林昭摇摇头。“是水。我只是把它引上来了。”
苏璃握住了他的手。“不管怎么说，你救了他们。”
林昭低下头，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“阿璃，你知道吗，我刚才看见那个老兵给我鞠躬，我心里……说不出的感觉。不是高兴，是……是觉得值了。”
苏璃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把脸埋进他胸口，声音闷闷的。“傻子。”
林昭笑了。“可能吧。”
夕阳西下，橘红色的光洒在城墙上，洒在老槐树上，洒在那两块牌位上。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，但烟还在飘，细细的，白白的，升到空中，散在风里。百姓们还在排队上香，有人提着水桶路过，也停下来拜一拜。远处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，他们在井边打水仗，水花溅起老高，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。
苏璃站起来，拉着林昭的手。“走吧。该回去了。”
林昭点点头，跟着她，往城门口走去。走到那两块牌位前，他停下来，看了看那块写着“林侯爷长生之位”的木板。木板很新，字也很新，还能闻到墨香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那几个字。
“阿璃，他们给我立了牌位。”
苏璃站在他旁边。“你应该的。”
林昭笑了。“那你呢？你的牌位也在旁边。”
苏璃看了一眼那块写着“苏将军长生之位”的木板。“我不需要。活着的时候对百姓好，死了他们记得。牌位不牌位的，不重要。”
林昭握住了她的手。“但你还是被供在这里。”
苏璃的嘴角翘了一下。“走吧。”
两人走出城门，翻身上马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在身后的土墙上投下两道交叠的暗色。远处的井边，还在排队打水，百姓们的笑声、哭声、说话声混在一起，像是集市。林昭回头看了一眼，笑了。
“阿璃，这里真好。”
苏璃也回头看了一眼。“嗯。所以我才舍不得离开。”
两人骑着马，走在夕阳里，往下一个城池的方向去了。
· 第228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