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使者走了三天三夜，没有休息，没有停歇，连吃饭都在马背上啃干粮。阿古拉不敢停，他怕一停下来，脑子里那些画面就再也赶不走了——满仓的粮食，满库的药材，那些眼睛亮得像刀锋的士兵，还有那个白白净净、笑起来人畜无害、眼神却让人后背发凉的林侯爷。他骑在马上，风沙打在脸上，生疼生疼的，但他没有减速。
第四天清晨，他们终于回到了蛮族大营。大营扎在黑风谷北面的一片草原上，连绵十几里，帐篷密密麻麻，像白色的蘑菇。战马嘶鸣，号角低沉，空气中弥漫着羊膻味和马粪味。阿古拉下了马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，旁边的巴图扶了他一把。“阿古拉，你没事吧？”“没事。”他推开巴图的手，“走，去见大酋长。”
大酋长的帐篷在营地最中央，最大的那顶，门口插着一面狼头旗，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，像是在咆哮。帐门口站着两个亲兵，看见他们，掀开帐帘。阿古拉走进去。帐里坐着十几个人，都是部落的首领——有白发苍苍的老者，有膀大腰圆的壮汉，有眼神阴鸷的中年人。他们穿着皮袍，腰挎弯刀，脸上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傲慢和不屑。大酋长坐在最上首，五十来岁，满脸横肉，眼睛很小，但很亮，亮得像狼的眼睛。
“阿古拉，你回来了。北境怎么样？”
阿古拉跪下来，额头抵着地毯，不敢抬头。“大酋长，北境……打不得。”
帐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一个粗犷的声音炸开了。“打不得？阿古拉，你是不是被汉人的酒灌醉了？”说话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，叫额尔德木图，是主战派的首领。他站起来，指着阿古拉的鼻子。“我们五万骑兵，还打不过三万守城的汉人？”
阿古拉抬起头，看着额尔德木图。“我们去了镇北城。看了他们的粮仓，满的，够五万大军吃半年。”帐里又安静了。“还看了他们的药材库，金疮药、止血散、消炎膏，堆得满满的。他们的伤兵几天就能好，我们的伤兵只能等死。”“还看了他们的军营。那些兵，个个精神抖擞，眼睛亮得像刀锋。跟了苏璃十年，打了上百仗，没输过一次。”
额尔德木图的脸涨红了。“汉人软弱，只会夸夸其谈。他们的粮仓是空的，药材库是空的，兵也是假的。阿古拉，你是不是被他们收买了？”
阿古拉没有理他，继续说：“还有天兵。”额尔德木图愣了一下。“天兵？什么天兵？”
“苏璃身边有一支黑衣亲卫，速度快得像鬼魅，刀光一闪，人就倒了。上次国舅爷派了三十个死士去截杀他们，一个照面死了二十九个。大酋长，这些人，不是我们能对付的。”
帐里彻底安静了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咳嗽，连呼吸声都轻了。大酋长坐在上首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但他的眼睛在闪烁。
额尔德木图咬了咬牙。“大酋长，末将不信。汉人最会装神弄鬼。什么天兵，一定是他们编出来吓唬人的。”
阿古拉看着他。“额尔德木图，你可以不信。但末将亲眼所见，亲耳所闻。北境有粮，有药，有兵，有天兵。打，就是送死。”
额尔德木图的脸涨得通红。“你——”
大酋长抬起手，打断了他。“够了。”帐里安静了。大酋长看着阿古拉。“阿古拉，那个林侯爷，还说了什么？”
阿古拉低下头。“他说，要打，就奉陪到底。要和，就拿出诚意来。五千两银子、五千匹布、五千石粮食，一分都不给。”
大酋长沉默了很久，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帐里的人都看着他，等着他说话。过了很久，他终于开口了。“额尔德木图，你觉得呢？”
额尔德木图站起来。“大酋长，末将还是那句话——打。汉人软弱，只会虚张声势。什么天兵，什么粮仓满，都是骗人的。我们五万骑兵冲过去，他们的城墙就是纸糊的。”
大酋长没有说话，又看向阿古拉。“阿古拉，你觉得呢？”
阿古拉说：“大酋长，末将觉得，不能打。至少现在不能打。再等等，等探子把情况摸清楚了，再决定。”
大酋长站起来，在帐里走了两步。“你们说的都有道理。但本王不能冒险。五万骑兵，是我们草原上所有的精锐。输了，草原就没了。”他转过身，看着额尔德木图。“再等等。再派探子去探。等摸清楚了，再决定。”
额尔德木图想说什么，但看着大酋长的脸色，把话咽了回去。
大酋长看着帐门口的方向，沉默了很久。“阿古拉，那个林侯爷，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阿古拉想了想。“末将看不透他。”
大酋长的眉头皱起来。“看不透？”
阿古拉点点头。“他看起来很年轻，白白净净的，像个读书人。但他说话的时候，眼睛很亮，亮得让人心里发毛。末将在草原上打了二十多年仗，见过无数人，但没见过他那样的。他……他不像人。”
帐里又安静了。大酋长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不像人，像什么？”
阿古拉低下头。“像神。”
·第235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