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酋长的话说完，帐里陷入了沉默。额尔德木图的脸涨得通红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他是草原上最勇猛的勇士，打过无数次仗，杀过无数人，从来不知道“怕”字怎么写。可刚才阿古拉说林昭“像神”的时候，他的后背一阵发凉——不是因为怕，是因为他知道阿古拉不是会说谎的人。阿古拉跟了他二十年，从一个小兵爬到千夫长，靠的不是嘴皮子，是弯刀。他说的每一句话，都是真的。
阿古拉低着头，跪在地毯上，额头还贴着地面。他的膝盖跪得发麻，但他不敢动。大酋长没有叫他起来，他就不敢动。周围的部落首领们看着他，眼神复杂——有人信，有人不信，有人半信半疑。信的人脸色发白，不信的人冷笑，半信半疑的人皱着眉头，手指在膝盖上敲来敲去。
额尔德木图终于忍不住了。“大酋长，”他站起来，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，“末将请求再派探子去北境。阿古拉看的不一定是假的，但也不一定是真的。汉人最会作假。他们可以把别处的粮食搬来，装成满仓的样子；可以把从外地买来的药材堆在库房里，装成自产的；可以把精锐士兵调来，装成每个兵都那么强。至于那些黑衣卫，也许只是速度快而已，不一定刀枪不入。”
大酋长看着他。“你的意思是，阿古拉被骗了？”
额尔德木图摇摇头。“末将不是说阿古拉被骗了。末将只是觉得，应该再多看几次。一次看到的，不能作数。”
另一个首领站起来，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，叫巴雅尔，是主和派的首领。他在草原上活了六十多年，经历过无数次战争，见过无数人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打，什么时候不该打。“大酋长，末将觉得，不能打。至少现在不能打。北境如果真的像阿古拉说的那样，有粮、有药、有兵、有天兵，那我们去就是送死。五万骑兵，是草原上所有的精锐。输了，草原就没了。”
额尔德木图瞪着他。“巴雅尔，你老了。胆子也小了。”
巴雅尔笑了，那笑容很平静。“额尔德木图，你说得对。我老了。但我活了六十多年，见过的事情比你多。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打，什么时候不该打。”他收起笑容，看着大酋长，“大酋长，末将建议，再派探子去探。一次不够，两次。两次不够，三次。探清楚了，再决定。”
帐里的人纷纷点头。额尔德木图还想说什么，但看到多数人都在点头，只好闭了嘴。
大酋长站起来，在帐里走了两步。“巴雅尔说得对。再派探子去探。一次不够，两次。两次不够，三次。探清楚了，再决定。”他看着额尔德木图，“你亲自去。”
额尔德木图愣了一下。“末将？”
大酋长点点头。“你。你不是不信吗？那就亲自去看看。看了，回来告诉我。”
额尔德木图咬了咬牙，单膝跪下。“末将领命。”
大酋长又看向阿古拉。“阿古拉，你起来。”
阿古拉站起来，腿麻得厉害，差点摔倒。旁边的巴图扶了他一把。
大酋长看着他。“你辛苦。回去休息。”
阿古拉点点头，退了出去。帐帘在身后落下，把里面的议论声隔开了。他站在帐外，深吸一口气。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带着草原上枯草的气味，还有远处马粪的味道。他站了很久，然后慢慢地笑了。
消息传到镇北城的时候，已经是五天后了。斥候带回来的情报说，蛮族大营里吵了好几天——主战派和主和派争执不下。主战派说打，主和派说等。蛮王决定再派探子来探，这次领头的叫额尔德木图，是个猛人。“额尔德木图？”韩豹听到这个名字，眉头皱了起来。“末将听过这个人。是蛮族第一勇士，力大无穷，能生撕虎豹。上次打仗，他一个人砍了我们十几个兄弟。”苏璃点点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微蜷缩着。
林昭注意到了她的动作。他知道她在担心。蛮族没有退兵，只是在拖延。拖延不是放弃，是在等机会。等他们松懈，等他们犯错，等他们粮草耗尽。他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“阿璃，别担心。”苏璃转过头，看着他。“我不担心。我只是在想，怎么让那个额尔德木图也像阿古拉一样，回去告诉蛮王——北境打不得。”
林昭笑了。“交给我。”
苏璃问：“你又要请他们吃饭？”
林昭摇摇头。“这次不请吃饭。这次请他们看。”
苏璃愣了一下。“看什么？”
林昭说：“看灵墟卫。”
苏璃的脸色变了。“你疯了？灵墟卫是我们的底牌，不能暴露。”
林昭摇摇头。“不是暴露。是震慑。让他们看一部分，看他们想看的，看他们怕看的。让他们知道，北境不是他们能惹的。”
苏璃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你确定？”
林昭点点头。“确定。”
苏璃叹了口气。“好。听你的。”
林昭握紧了她的手。“阿璃，相信我。这一仗，不会输。”
苏璃看着他，看着他亮亮的眼睛，看着他微微翘着的嘴角。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，他站在洞房里，被赶去睡柴房，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笑了笑，说“晚安”。那时候她不懂。现在她懂了——他笑，是因为他不怕。他从来不怕。因为他知道，怕没有用。只有做好准备，才能赢。
“林昭，你知道吗，你最大的优点，就是不怕。”
林昭想了想。“不是不怕。是觉得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苏璃笑了。她靠在他肩上，闭上了眼。“走吧，去准备。额尔德木图快来了。”
·第236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