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骑兵沿着峡谷往前追，马蹄声在两面山壁之间来回撞击，轰隆隆的，像打雷一样。图门骑马跑在最前面，眼睛不停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壁——还是光秃秃的，没有树，没有草，也没有埋伏的痕迹。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了一些，也许是自己多心了，汉人真的败了，真的在跑。
追了约莫五六里地，峡谷越来越窄，两侧的山壁几乎要贴在一起，最窄的地方只够三四匹马并行。图门再次勒住马，举起手。“停！”
队伍又停了。两千骑兵挤在狭窄的峡谷里，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，士兵们交头接耳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。副官策马过来，脸上带着不解。“大人，又怎么了？”
图门指着前方的峡谷。“太窄了。如果汉人在两侧山上埋伏，我们就是活靶子。”
副官抬起头，看了看两侧的山壁。山壁很高，上面黑黢黢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的后背一阵发凉。“大人，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图门没有说话。他盯着前方，前方的峡谷弯弯曲曲，看不见尽头。那些汉人早就跑没影了，只剩下地上的马蹄印，深深浅浅地踩在碎石和积雪上。他犹豫了一下。“派探子，上山。看看上面有没有埋伏。”
副官领命，派了十几个探子下马，攀上山壁。探子们手脚并用，在黑色的岩石上攀爬，碎石从他们脚下滚落，掉进峡谷里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时间过得很慢，图门坐在马上，手握着弯刀，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。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，探子们回来了。为首的探子跪在地上，气喘吁吁地说：“大人，山上没有人。连个脚印都没有。”
图门松了一口气。“继续追。”
队伍继续往前，又追了三四里地。前方突然开阔起来，峡谷在这里拐了一个弯，弯道后面是一片相对宽阔的谷地，足有几十丈宽。谷地中央，乱七八糟地堆着一片东西——粮袋、布匹、帐篷、兵器，还有几辆被砸坏的马车。粮袋散了一地，白花花的米洒在黑色的岩石上，刺得人眼睛发酸。布匹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像一面面投降的白旗。几辆马车翻倒在路边，车轮还在缓缓转动。
图门勒住马，看着那片东西。副官策马过来，看着那些粮草，眼睛都直了。“大人，汉人连辎重都丢了！他们真的败了！”图门没有说话。他盯着那些粮草，看着那些白花花的米，看着那些随风飘扬的布匹，看着那些翻倒的马车。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，他咽了一下口水。
“再去探。探清楚了再动。”
副官叹了口气，但还是派了探子出去。探子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谷地，四处搜索了一番，回来禀报：“大人，没有人。只有粮食和布匹。”
图门咬了咬牙。“过去。但要小心。刀不要入鞘，盾不要离手。发现不对，立刻撤。”
两千骑兵缓缓进入那片谷地。士兵们看着那些粮袋，看着那些白花花的米，眼睛都红了。他们已经半个月没见过粮食了，每天吃冻死的牛羊，肉又硬又膻，吃得他们胃里直反酸。现在这些白花花的米就在眼前，伸手就能摸到。有人忍不住跳下马，抓起一把米塞进嘴里，嚼了嚼。“是米！是真的米！”又有人跳下马，扛起一袋米就往马上放。副官想制止，但图门摆了摆手。“让他们拿。吃饱了，才有力气打仗。”
士兵们开始疯抢粮草。有人扛米，有人抱布，有人捡起地上的银子往怀里塞，有人掀开马车上的油布，发现下面还有好几坛酒。酒坛封着泥，还贴着红纸，上面写着“灵果酒”三个字。
“酒！是酒！”
一个士兵拍开泥封，酒香四溢，飘满了整个谷地。他抱起酒坛，咕咚咕咚灌了几口，然后哈哈大笑。“好酒！这酒真他娘的好酒！”其他士兵也围过来，抢着喝。酒坛在人群中传递，酒水洒了一地，浓厚的醇香混着雪后清冽的冷风，熏得人脑袋发晕。
图门没有喝。他坐在马上，看着那些疯抢的士兵，看着那些散落的粮草和酒坛，看着前方那个弯弯曲曲的峡谷。他总觉得哪里不对，但又说不出来。
城墙上的苏璃举着千里镜，看着谷地里那些疯抢的蛮族士兵。林昭站在她旁边，也看着。
“他们上钩了。”苏璃的声音很平静。林昭点点头。“嗯。”
苏璃转过头，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停下来？”
林昭笑了。“因为他们怕。怕死，怕埋伏，怕回不去。所以他们会谨慎，会犹豫，会停下来。但只要让他们尝到甜头，他们就会忘掉怕。”
苏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你倒是把他们的心思摸透了。”
林昭摇摇头。“不是摸透。是换位思考。我也是人，我也怕死，也怕饿，也怕回不去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如果有粮食和酒出现在面前，我也会忍不住。”
苏璃看着他，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。“你也会忍不住？”
林昭点点头。“会。但我不会像他们这么疯。我会先看看有没有埋伏。”
苏璃笑了。“所以你比他们聪明。”
林昭也笑了。“不是聪明。是胆小。”
苏璃看着他，不说话。过了很久，她轻轻说了一句：“林昭，你知道吗，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，就是胆小。”
林昭愣了一下。“胆小也是优点？”
苏璃点点头。“胆小的人，不会轻易冒险。不会轻易送死。会想办法活着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活着，才能打赢。”
林昭握住了她的手。“阿璃，你说得对。活着，才能打赢。”
苏璃没有说话。她看着远处谷地里那些疯抢的蛮族士兵，看着他们抱着酒坛哈哈大笑，看着他们扛着米袋往马上放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刀锋上的光。
传令兵骑马跑来。“将军，蛮族已经全部进入谷地。韩将军问，什么时候动手？”
苏璃看了看天色——太阳已经偏西了，峡谷里的光线暗得更快。她放下千里镜。“再等等。等他们全部进谷，等天再黑一点。天黑了对我们有利，对蛮族不利。”
传令兵领命去了。
林昭站在她旁边，看着远处那片谷地。蛮族的士兵还在疯抢，有人已经开始生火做饭，炊烟升起来，细细的，白白的，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显眼。他的嘴角微微翘着，但眼睛里没有笑意。
“阿璃，你说，他们会不会发现？”
苏璃问：“发现什么？”
林昭说：“发现这是个圈套。”
苏璃摇摇头。“不会。他们已经闻到了米香，尝到了酒甜，已经走不掉了。”
林昭点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身后的陈平。“陈平，灵墟卫准备好了吗？”
陈平抱拳道：“侯爷，五百灵墟卫，全员待命。刀已出鞘，甲已上身。随时可以出击。”
林昭点点头。“好。等将军命令。”
苏璃举起千里镜，又看了一眼谷地。蛮族的士兵已经全部进入了谷地，两千骑兵挤在那片开阔地上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群蚂蚁。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壁后面，谷地里的光线越来越暗。炊烟还在升，酒香还在飘，笑声还在回荡。她放下千里镜，转过身，看着传令兵。
“传令下去——点火。封谷。一个不留。”
·第251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