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路的效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好。原本韩豹担心这些蛮族俘虏会偷懒、闹事、逃跑，可干了三天之后，他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。这些俘虏干活比北境军的士兵还卖力——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勤快，是因为他们饿怕了。草原上的冬天，牛羊冻死、粮草断绝，连草根都快挖完了。现在能吃饱穿暖，还有军饷拿，他们恨不得把命都卖给北境军。
李虎每天带着他们修路、挖壕沟、运粮草，早出晚归。干了七天，把黑风谷到镇北城的官道修得平平整整，马车走在上面又快又稳。干了半个月，在镇北城外围挖了一圈护城壕，深一丈宽两丈，引了黑风谷的河水灌进去。干了二十天，从镇北城到青石关的粮道也打通了，沿途设了五个补给站，每个站囤了够三千人吃一个月的粮食。
韩豹把这些功劳一一记在册子上。他把册子拿给苏璃看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惊讶，有感慨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打了二十多年仗，恨了蛮族二十多年，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和蛮族坐在一起吃饭、一起干活、一起修路挖沟。苏璃看着册子上的记录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韩豹，你觉得这些人是真心归顺吗？”韩豹想了想。“不好说。但至少现在，他们干活很卖力。比咱们的兵还卖力。说实话，末将没见过这么能吃苦的兵。”
苏璃把册子还给他。“继续观察。三个月。”
韩豹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走出大帐的时候，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苏璃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摇了摇头，走了。
林昭从镇上回来，带了一筐果子，是空间里新摘的桃子。他把筐放在桌上，拣了一个最大的递给苏璃。桃子粉嘟嘟的，还带着露水，闻着就甜。苏璃接过桃子咬了一口，汁水四溢，甜得她眯起了眼睛。“好吃。”林昭笑了。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苏璃吃着桃子，看着手里的册子，问起俘虏的事。“听韩豹说，那些俘虏干活很卖力。”
林昭点点头。“不是卖力，是拼命。路修得又快又好，护城壕也挖好了。比咱们预想的提前了半个月。”
苏璃问：“你怎么看？”
林昭想了想，拿起一个桃子，慢慢转着。“他们不是在为咱们干活，是在为自己干活。干好了，有饭吃，有衣穿，有钱拿。干不好，回俘虏营喝稀粥。谁都知道怎么选。”
苏璃看着他，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。“你倒是看得清楚。”
林昭笑了。“不是看得清楚，是换位思考。我也是人，也怕饿。有饭吃，我也拼命。”
苏璃笑了。
下午，李虎带着俘虏们去青石关运粮草。路上经过俘虏营，那些还没有被选入辅兵的俘虏蹲在栅栏后面，看着外面的人。他们的眼睛凹进去，嘴唇干裂，脸色蜡黄。他们看着那些穿着新棉袄、扛着铁锹、走在路上的辅兵，眼神里有羡慕，也有嫉妒。一个年轻的辅兵看见了栅栏后面的同胞，停下脚步。
他叫巴图尔，今年二十三岁，是第一批被选中的五百人之一。他从小父母双亡，跟着叔叔长大。叔叔在战场上死了，他被俘了。刚被俘的时候，他想过死。活着也是受罪，不如死了干净。可现在他不想死了。他有饭吃，有衣穿，有钱拿。他还想活着，好好活着，把叔叔的孩子养大。
巴图尔走到栅栏边，蹲下来，看着栅栏那边的俘虏。那是他的同乡，叫穆尔，两人从小一起放羊、一起骑马、一起打仗。穆尔比他小三岁，还没娶媳妇。
“穆尔。”巴图尔叫了一声。
穆尔抬起头，看着巴图尔。他的眼睛凹得很深，嘴唇上全是血口子。“巴图尔，你……你过得好吗？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巴图尔点点头。“好。有饭吃，有衣穿，有钱拿。每天三顿饭，白面馒头管够。晚上睡帐篷，有被子盖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穆尔，你也来吧。侯爷说了，只要好好干，以后可以把家人接过来。分土地，分房子，和北境百姓一样。”
穆尔愣住了。他看着巴图尔，看着他身上的新棉袄，看着他手里的大馒头，看着他脸上有了肉、眼睛里有了光。他低下头，沉默了。旁边几个俘虏也听见了，他们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眼睛里全是动心的神色。
巴图尔继续说：“穆尔，你想想，回去能干什么？牛羊没了，粮食没了，蛮王自己也吃不饱。回去也是饿死。留在这里，至少能活。活着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穆尔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了泪光。“巴图尔，你说的是真的？真的可以把家人接过来？”
巴图尔点点头。“真的。侯爷亲口说的。只要立功够，分土地，分房子。和北境百姓一样。”
穆尔咬了咬牙。“好。我干。”
巴图尔笑了。他站起来，转过身，看着李虎。“将军，我能不能带他去见侯爷？”
李虎看着巴图尔，又看着栅栏里面的穆尔，看着那些俘虏眼中燃起的希望。他点了点头。“去吧。”
巴图尔拉着穆尔的手，往中军大帐走去。身后，那些俘虏的眼睛亮了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不到三天，俘虏营里就有两千多人报名要当辅兵。有的写血书，有的磕头，有的绝食抗议——不给当辅兵就不吃饭。韩豹又气又笑，骂了一句“奶奶的，当初抓你们的时候怎么不这么积极”，但他还是多选了一千人，编入辅兵。现在辅兵总人数达到了一千五百人，负责修路、挖壕沟、运粮草、建营地，干得热火朝天。没有人偷懒，没有人闹事，没有人逃跑。
林昭走在工地上，看着那些干活的俘虏。他们光着膀子，扛着木头，喊着号子，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巴图尔跑过来，用生硬的汉语说：“侯爷，穆尔也来了。他干活很卖力。能不能也给他发军饷？”林昭笑了。“干满一个月，就发。”巴图尔鞠了一个躬，跑了。
穆尔正在扛木头，一百多斤的松木，扛在肩上走几里地不歇气。他看见巴图尔跑回来，问：“侯爷怎么说？”巴图尔笑了。“干满一个月，就发军饷。”穆尔也笑了，扛起木头，跑得更快了。
苏璃站在城墙上，看着那些干活的俘虏，看着他们脸上的笑，沉默了很久。林昭走上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阿璃，你在看什么？”
苏璃没有回头。“在看人心。你说人心都是肉长的，我信了。”
林昭握住她的手。“不是信我。是信他们。他们想要活路，我们给活路。他们想要希望，我们给希望。人心换人心。”
苏璃靠在他肩上，闭上了眼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泥土的清香和汗水的味道。“林昭，你知道吗，我有时候觉得，你做的这些事，比我打仗还重要。”
林昭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？”
苏璃睁开眼，看着他。“打仗只能赢一时。你做的这些事，能赢一世。”
林昭笑了。他握紧了她的手。“不是我能赢一世。是你能。”
苏璃笑了。两人站在城墙上，看着远处那些干活的俘虏，看着那片正在被改变的土地，看着太阳从西边落下去。
·第265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