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草原深处的时候，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。探子骑着瘦马，跑了三天三夜，才从黑风谷赶回蛮族的新营地。营地扎在呼伦河以北的一片洼地里，四周是光秃秃的丘陵，连棵树都没有。帐篷比以前少了大半，剩下的也破破烂烂，东一个西一个，像雨后冒出来的毒蘑菇。牛羊更是少得可怜，几千头瘦骨嶙峋的牲畜挤在一起，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大酋长坐在帐里，面前摆着一碗马奶酒。酒是酸的，难以下咽，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着。帐帘掀开，探子跌跌撞撞地闯进来，浑身是土，嘴唇干裂，眼睛布满血丝。他扑倒在地上，连行礼的力气都没了，趴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大酋长……汉人……汉人把俘虏编成了兵……”
大酋长的手顿了一下，酒碗停在半空中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探子咽了口唾沫，声音沙哑。“俘虏……俘虏被编成了辅兵。给他们吃，给他们穿，发军饷。让他们修路、挖壕沟、运粮草。干得好还有赏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巴图尔……巴图尔也当了辅兵。还帮着汉人劝降其他人。现在已经有几千人报名了。”
帐里安静了一瞬。额尔德木图猛地站起来，左臂上缠着的绷带渗出了血，那是被林昭的灵墟卫砍的，伤口还没好利索。“巴图尔那个畜生！”他的脸涨得通红，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，“他忘了是谁把他养大的？忘了是谁教他骑马射箭的？忘了是谁在他爹战死后给他一口饭吃的？叛徒！畜生！忘恩负义的东西！”
巴雅尔坐在角落里，没有说话，只是低着头，看着面前的地毯。其他首领有的拍桌子，有的骂娘，有的沉默不语。只有巴雅尔一声不吭。他是这里最老的，也是看得最清楚的。他知道巴图尔不是叛徒，只是一个想活命的普通人。
大酋长放下酒碗，看着探子。“汉人给那些俘虏什么条件？”
探子说：“管吃管住，发军饷，立功了分土地分房子，还可以把家人接过去。”
帐里又安静了。这次安静得更久，连呼吸声都轻了。有人低下头，有人掰着手指头，有人抠着指甲盖。大酋长的脸色铁青，嘴唇在发抖。他站起来，在帐里走了两步，猛地转过身，一巴掌把桌上的酒碗扫到地上。碗摔碎了，酒溅了一地。
“叛徒！都是叛徒！汉人给点吃的就给人家卖命！草原上养大的狼崽子，喂不熟的白眼狼！”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，震得帐篷都在颤。
额尔德木图也站起来。“大酋长，末将带人去把那些叛徒抓回来！杀一儆百！”
巴雅尔终于开口了，他没有看额尔德木图，只是低着头，声音很低。“抓？怎么抓？黑风谷有汉人的天兵，刀枪不入，削铁如泥。你去了就是送死。”
额尔德木图的脸涨得更红了，他咬着牙，瞪着巴雅尔。“难道就这么算了？”
巴雅尔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不算了还能怎样？打又打不过，抢又抢不到。汉人有粮有兵有神兵利器，我们有什么？几千个饿着肚子的残兵败将，几百头瘦得只剩骨头的牛羊。拿什么打？”
额尔德木图说不出话来了，他知道巴雅尔说的是事实。帐里又安静了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帐帘的声音。
一个年轻的将领站起来，他也是百夫长，叫那日松，是巴图尔的朋友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了。“大酋长，末将听说……那些俘虏在汉人那边过得确实不错。有饭吃，有衣穿，有房住。比咱们在草原上强。”
大酋长转过头，瞪着他。那日松低下头，不敢再说了。
大酋长走回座位坐下，沉默了很久。帐里的首领们都不敢说话，只是坐在那里，等着。过了很久，大酋长开口了。“传令下去，从今天起，谁敢逃到汉人那边去，杀全家。”
帐里没有人说话。首领们面面相觑，有人点头，有人叹气，有人低下头。
散会之后，那日松走出大帐，站在风里，看着南方。那里有汉人的城池，有俘虏营，有巴图尔正在过的好日子。风从南边吹过来，带着一丝炊烟的味道。他闻了闻，咽了一下口水。“巴图尔，你过得好吗？”他轻声问。没有人回答，只有风声。
消息在普通士兵中传得更快。他们不在乎什么忠义，不在乎什么叛徒，只在乎肚子能不能吃饱，老婆孩子能不能活命。当天晚上，就有几个士兵偷偷溜出营地，往南边跑了。他们没带马，没带刀，只带了一双能走路的腿。跑了一夜，天亮的时候被巡逻的骑兵抓了回来。大酋长下令当众砍头，以儆效尤。几颗人头挂在营门口，在风中晃来晃去。士兵们从营门走过，看着那些人头，有的人低下头加快脚步，有的人抬起头看着南方。那颗颗头颅吓不住想跑的人，因为跑也是死，不跑也是死。跑，也许还能活。
额尔德木图站在营门口，看着那些士兵的背影，叹了口气。他知道，人心散了。蛮族败了，不是败在战场上，是败在人心上。他转过身，走回帐篷，坐下。帐帘放下来，把外面的风沙和阳光都挡住了，他坐在黑暗里，闭上了眼。
·第266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