互市开张的头三天，镇北城外的空地上天天挤满了人。蛮族们从四面八方涌来，赶着牛车，背着皮货，拖家带口，像赶一年一度的那达慕。三天下来，周德胜的账本记了厚厚一沓，算盘珠子拨断了好几根。他红着眼眶捧着账本来找林昭，手指着上面的数字直发抖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侯爷，三天，税收十万两！十万两！够咱们养五万大军两个月！”林昭接过账本看了一眼，很平静。不是他不高兴，是他预料到了。蛮族穷了这么多年，攒了那么多皮货药材，憋着一股劲要换东西。现在互市开了，那股劲一下子泄出来，头几天多点正常。过几天平稳下来，就不会这么多了。但十万两，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。
消息传到草原深处，已经是第五天了。探子骑着马跑了三天三夜，一路上换了好几匹马，跑到营地的时候，马口吐白沫倒在地上，他也瘫在地上喘了好半天才爬起来。帐帘掀开，大酋长正坐在里面啃骨头，骨头上的肉早就啃光了，只剩光溜溜的一根，他还是舍不得扔，在嘴里含着咂摸那点仅存的油星子。探子扑进来趴在地上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“大酋长……互市……互市开了……”大酋长的手顿住了。他把骨头扔进碗里，看着探子。“说清楚。”探子咽了口唾沫。“汉人在镇北城外开了互市。用粮食、布匹、盐巴、茶叶，换咱们的皮货、药材、牲畜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巴图尔在互市上当翻译。帮汉人干活。”大酋长的脸沉了下来。帐里的大火炉烧得正旺，映得他脸颊通红，可眼底的那片阴翳比草原上的暴风雪还冷。“汉人给了他们什么？”他的声音低沉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探子说：“粮食。白面。大米。换羊皮的。一张羊皮换十斤白面。”
帐里安静了一瞬。
额尔德木图一拍桌子站起来，怒目圆睁。“一张羊皮换十斤白面？汉人疯了吧？羊皮在草原上根本不值钱！十斤白面够一个人吃半个月了！这是拿粮食收买人心！”
旁边几个部落首领也开始骚动起来，小声嘀咕着。有人说汉人这是故意羞辱我们，有人说不去换就亏了，各执一词，吵得不可开交。
巴雅尔坐在角落里，没有抬头，声音很低。“不是收买，是交换。你给他们羊皮，他们给你粮食。你情我愿，谁也不亏。我们的皮货堆积如山却换不来一粒米，牧民们穷得连铁锅都买不起，孩子们饿得直哭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大酋长，“大酋长，互市是好事。牧民们有了粮食，就不会饿肚子。有了布匹，就能做新衣服。有了茶叶，就能煮奶茶。日子好过了，谁还愿意打仗？”
大酋长瞪着他。“你忘了汉人杀了我们多少勇士？”
巴雅尔没有躲闪，迎着他的目光。“没忘。但杀来杀去，杀到什么时候？我们的勇士越杀越少，汉人却越打越多。他们有天兵，有神兵利器，有吃不完的粮食。我们有什么？”他顿了顿，“大酋长，该和了。再打下去，草原就没人了。”
额尔德木图的脸涨得通红。“巴雅尔，你老了，胆子也小了。汉人给点粮食就把你收买了！”他转过身，看着大酋长，“大酋长，末将请求关闭互市。谁去换粮食，就砍谁的头！”
巴雅尔叹了口气。“砍头？你砍得过来吗？头三天就有几千人去换了。你砍几千个头？额尔德木图，你也去看看吧，看看那些换到粮食的人脸上的笑。”
额尔德木图愣住了。
帐里的声音越来越杂，吵到大酋长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碗筷哗啦作响。“够了！都闭嘴！”
帐里安静了。
大酋长站起来，在帐里走了两步，转过身，看着巴雅尔。“你明天去一趟镇北城。看看互市到底是什么样。回来告诉我。”巴雅尔点点头。“是。”大酋长又看着额尔德木图。“你也去。”额尔德木图愣了一下。“末将？”大酋长点点头。“你去看看那些换到粮食的人脸上的笑。看完回来告诉我，你还想不想砍他们的头。”额尔德木图低下头。“末将领命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巴雅尔和额尔德木图带着几个随从，骑马往南走。一路上一句话没说。额尔德木图还在生闷气，巴雅尔也不理他。走了一天一夜，第二天傍晚到达镇北城外的互市。市场已经关门了，栅栏门紧闭，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。他们进不去，只能站在远处看。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摊位，看着地上散落的粮食粒，看着远处那些赶着牛车往北走的人群。
巴雅尔指着那些人群。“你看。”
额尔德木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——牛车上装满了粮食、布匹、盐巴、茶叶，还有孩子手里攥着的糖块。那些人的脸上有笑。那种笑他见过，是小时候过年才有的笑，是分到一头牛才有的笑，是娶媳妇才有的笑。可现在的笑，只是因为他们换到了粮食。他低下头，不说话了。
巴雅尔看着他。“还想砍他们的头吗？”
额尔德木图沉默了。他抬起头，又看了一眼那些人群。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牛车上，孩子手里拿着一块糖，舔一口笑一下，舔一口笑一下。那孩子他认识，是他的邻居，才三岁，以前饿得直哭，现在笑了。
“不砍了。”额尔德木图的声音很低，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巴雅尔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走吧。回去跟大酋长说，互市不能关。”
两人骑上马，往北走。一路上一句话没说。额尔德木图在想那个孩子，巴雅尔在想明天怎么跟大酋长说。走了很久，额尔德木图突然开口。“巴雅尔，你说，我们打了这么多年仗，到底为了什么？”巴雅尔沉默了，他摇了摇头。
两人回到营地，把看到的一五一十告诉了大酋长。帐里又吵了起来。有人说互市不能关，关了牧民会饿死；有人说互市不能开，开了汉人会蚕食草原。吵到大半夜，大酋长一摆手。“别吵了。互市先开着。看看再说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你们记住了，汉人是我们的敌人。互市是交易，不是交朋友。”巴雅尔和额尔德木图低下头。“是。”
人慢慢散了。大酋长坐在空荡荡的大帐里，面前那碗马奶酒早就凉透了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酸涩难咽。他放下碗，走到帐外看着南方，那里有火光。火光很亮，不是打仗的火，是互市的火。那些火光像是在告诉他，蛮族的末日到了。不是被刀枪杀死的末日，是被粮食蚕食的末日。他转过身，走回大帐。帐帘落下来，把月光挡在外面。
·第270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