互市开了整整一个月，效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。边境线上那些持续了十几年的小摩擦——今天你偷我一匹马，明天我抢你几只羊——几乎绝迹了。不是蛮族变善良了，是他们舍不得。以前抢东西是为了活命，现在有互市了，拿皮货就能换粮食，谁还愿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抢？抢多累，还有可能把命搭进去。换多轻松，一手交皮一手交粮，公平合理，谁也不吃亏。更何况，万一被北境军抓住，轻则关押重则砍头。算算账，还是换划算。
巴雅尔说得对，互市是和平的开始。
苏璃站在城墙上，看着远处那些赶着牛车往北走的蛮族人流，沉默了很久。林昭站在她旁边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。他把茶杯递给她，她接过喝了一口，目光还落在那片人群上，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刀锋上的光，但那光里少了些冷意，多了些暖色。像是冬天的太阳，照在身上不烫，但很舒服。
“林昭，你知道吗，我爹在的时候，也想过开互市。”苏璃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自言自语。“他跟我说，阿璃，打仗不是办法。打来打去，死的都是老百姓。什么时候不打仗了，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可朝廷不让。说开互市是资敌，是通敌卖国。几次上书都被驳了回来。后来他就不提了。”
林昭看着她。“你爹是对的。开互市不是资敌，是安边。用粮食换和平，比用刀枪换和平划算得多。”
苏璃转过头，看着他。“你就不怕朝廷说你通敌卖国？”
林昭想了想。“怕。但朝廷离这里几千里，他们不知道北境什么样。我们天天在这里，知道什么对北境好，什么对北境不好。互市对北境好，对蛮族也好。对大家都好，为什么不干？”
苏璃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林昭也笑了。“不是想得开，是算得清。打仗要死人，死人要抚恤，抚恤要花钱。互市不用死人，还能赚钱。赚了钱能修路、盖房、买兵器、练新兵。怎么算都比打仗划算。”
苏璃没有再接话。她喝了口茶，把茶杯递还给他，目光又落回远处的人群。
消息传到蛮族大营，主和派的巴雅尔借着互市的东风在议事会上站了起来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，上面记着这一个月来各部落从互市换到的粮食数量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他把羊皮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“大酋长，这一个月，各部落从互市换到了三万斤粮食、五千匹布、两千斤盐巴、八百斤茶叶。牧民们吃饱了穿暖了，连孩子脸上都有肉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大酋长，互市不能关。关了，牧民们又要饿肚子。”
额尔德木图坐在角落里，一改往日的主战调门，低着头沉默不语。巴雅尔看着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——这个曾经在战场上叫嚣着要踏平镇北城的汉子，如今也被互市的甜头磨平了棱角。
大酋长坐在上首看着那张羊皮，默不作声。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。其他首领们交头接耳，有人点头，有人摇头，但点头的比摇头的多。大酋长敲了半天，终于开口。“巴雅尔，你说互市好，我不反对。但汉人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关了互市？断了咱们的粮？那我们不是更被动？”
帐里安静了。首领们的目光都落在巴雅尔身上。巴雅尔想了想，声音沉稳。“有可能。但我们可以防。第一，咱们自己也种粮。呼伦河两岸的土地肥沃，开春可以种麦子。虽然产量不如南边，但至少能自给一部分。第二，多养牛羊，多攒皮货。汉人需要皮毛，离不开咱们。互市是双赢，他们关了对他们也没好处。第三，跟汉人签个协议。约定互市年限，谁也不能单方面关闭。”
大酋长沉默了很久。“种粮？咱们祖祖辈辈都是放牧的，谁会种地？”巴雅尔说：“俘虏营里有汉人。他们懂种地。可以教我们。”帐里又安静了。大酋长站起来在帐里走了两步，转过身。“好。种粮。开春就种。”
额尔德木图终于抬起头，看着大酋长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低下头继续沉默。
消息传到镇北城时，苏璃正在和林昭吃晚饭。很简单的一顿饭——一盆炖菜、一筐馒头、一碟咸菜。苏璃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，嚼得很慢。林昭给她盛了一碗汤，汤是用灵泉水炖的，加了人参和黄芪。苏璃端起碗喝了一口，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整个人都暖了。
“林昭，蛮族要种粮了。”
林昭愣了一下。“蛮族种粮？他们不是放牧的吗？”
苏璃点点头。“巴雅尔提议的。说要在呼伦河两岸种麦子。大酋长同意了。还说要跟咱们签互市协议，约定年限，谁也不能单方面关闭。”
林昭放下筷子，看着苏璃。“这是好事。蛮族种粮了，就不会年年南下抢了。他们有了自己的粮食，就不会那么依赖咱们了。但咱们的皮毛来源也稳了。双赢。”
苏璃看着他。“你就不怕他们粮食种多了，兵强马壮了，再来打我们？”
林昭想了想。“怕。但种粮需要时间。三年五年，十年八年。这段时间，咱们也在发展。咱们有灵墟，有灵墟卫，有互市的税收。十年后，咱们比现在更强。蛮族比现在更富。富了就不想打仗了。人都是这样，穷的时候想抢，富了就想安稳过日子。蛮族也一样。”
苏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你倒是把人看透了。”
林昭摇摇头。“不是看透，是换位思考。我也是人，也想过好日子。蛮族也是人，也想过好日子。大家都想过好日子，就不会打仗了。”
苏璃看着他，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。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“林昭，你知道吗，你做的这些事，比我打一百场胜仗都重要。打仗只能赢一时，你做的这些事能赢一世。北境的百姓会记住你，蛮族的百姓也会记住你。”
林昭笑了。“我不需要他们记住。我只需要你好好的。”
苏璃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靠在他肩上，闭上了眼。“林昭，你这个人，就是太会说话了。”
林昭轻轻拍着她的背。“不是会说，是真心。”
窗外月光洒进来，洒在两人身上，银白银白的。远处的军营里号角声响了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在报平安。风停了，枣树的叶子也不摇了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·第271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