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，扬起一路尘土。苏璃还站在门口，风吹乱了她的头发，她也没有理。林昭站在她旁边，看着她的侧脸——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和平时一模一样。但他能看见她的手，垂在身侧的手，微微握紧了，指节泛白。她在忍，忍得很辛苦。不是忍委屈，是忍失望。她做了那么多——缴获的战利品，白熊皮，蛮王金印，十二万两白银的税收，满仓的粮食，满库的药材，互市，辅兵，圣级。每一件事，她都做得漂漂亮亮，无可挑剔。她以为这样就能让皇帝放心，可她知道，皇帝不会放心。
“阿璃。”林昭叫了一声，声音很轻。
苏璃嗯了一声，没有回头。
林昭说：“皇帝还是不信你。”
苏璃的手握得更紧了，指节白得发青。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林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，缠在睫毛上，她伸手拨开。“我知道。”
林昭看着她，心里揪了一下。“你献了那么多东西，交了那么多税，打了那么多胜仗。他还是不信。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够，是因为你太强了。强到让他睡不着觉。”
苏璃终于转过头，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红，但没有哭。她不会哭。在朝堂上，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“林昭，你说，我该怎么办？交出兵权？辞去官职？回京城当个闲散人？”她顿了顿，“可北境怎么办？蛮族怎么办？百姓怎么办？我交了兵权，换一个人来，能守住吗？能开互市吗？能让百姓吃饱饭吗？”
林昭摇了摇头。“不能。”
苏璃的声音更低了。“那我该怎么办？再强也是错，再忠也是错。强了皇帝怕，弱了蛮族欺。”她闭上眼睛，长长地叹了口气，那口气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湖面，但林昭听出了里面的疲惫。
林昭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。她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，只是闭着眼。过了很久，林昭开口了。“阿璃，你刚才说的那些，交给别人都做不了。只有你能。这不是你该不该做的问题，是你必须做。北境需要你，百姓需要你。至于皇帝信不信，那是他的事。你管不了。你能管的，只有你自己的心。问心无愧就好。”
苏璃睁开眼看着他。“问心无愧？我爹也问心无愧。他打了半辈子仗，守了半辈子北境，最后呢？朝廷猜忌他，同僚排挤他，连他的兵都被调走了。他死的时候，身边只有几个亲兵。”
林昭沉默了。他知道苏镇北的事——那是苏璃心里最深的一根刺，扎了十几年，她不说，但疼。他拍了拍她的背。“阿璃，你爹是英雄。可惜他没遇对人。你遇到了我。”
苏璃愣了一下，眼眶又红了。“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林昭笑了。“不是贴金，是实话。你爹一个人扛，没人帮他。你有我，我帮你扛。”
苏璃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。“你这个人，就是太会说话了。每次都能把我说哭。”
林昭轻轻拍着她的背。“不是会说，是真心。”
苏璃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。风停了，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。远处的互市已经开了，喧闹声隐隐约约传过来，像隔了一层纱。她听着那些声音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日子还要继续，她不能停。停了，北境就乱了。“走吧，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林昭点点头，松开手，跟着她走进府里。
书房里，公文堆了一桌。苏璃坐下来拿起一份看着，林昭坐在她对面包了一包灵泉水泡的茶递给她。她接过喝了一口放下，继续看。林昭也拿起一份公文看起来，是互市的账目，周德胜算好了他再核对一遍。数字密密麻麻，他不觉得烦。这些数字代表着粮食、布匹、盐巴、茶叶，代表着北境百姓的温饱。每多一个铜板，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一分。
光线渐渐暗了下来，苏璃放下笔，揉了揉眼睛。林昭抬起头。“累了？”苏璃摇摇头。“不累。就是眼花了。看了一天的字，看什么都像蚂蚁。”林昭笑了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晚风吹进来凉飕飕的，把桌上的公文吹得哗哗响。苏璃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方。
“林昭，你说，皇上会怎么处置我们？”
林昭想了想。“不会处置。至少现在不会。北境离不开你，他不敢动。但以后不好说。人心会变，皇帝的心也会变。今天他觉得你有用，不动你。明天他觉得你没用了，或者他找到能替代你的人了，可能就会动。”
苏璃的声音很轻。“那我们就没用了。”
林昭摇摇头。“不会。只要我们还在，北境就稳。北境稳了，他就不敢动。他动我们，北境就会乱。北境乱了，他的皇位就不稳。所以只要我们稳住北境，他就不会动我们。”
苏璃看着他。“你倒是想得远。”
林昭笑了笑。“不是想得远，是想得透。皇帝想要皇位，想要面子，想要银子。我们给他皇位——不造反；给他面子——称臣纳贡；给他银子——上交税收。他想要的我们都给，他就不至于翻脸。”苏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你比我会当官。”林昭摇摇头。“不是会当官，是会做人。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，我不懂。但做人的道理，我懂。将心比心，换位思考，人心都是肉长的。”苏璃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。
风从窗户吹进来，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。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，像是在跳舞。远处号角声响了，一声接一声，低沉悠长，像是在说今天结束了，明天还要继续。苏璃听着那号角声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明天，她还要做事。做她该做的事，做她想做的事，做好每一件事。至于皇帝信不信，那是他的事。她的心，她管得了。
·第286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