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远走后的第三天，密使就带着随从和那几车赏赐到了。苏璃没有出城迎接，但也没有怠慢。她在将军府门口站了半个时辰，不是摆架子，是在想——该怎么接这个密使？接得太隆重，显得巴结；接得太冷淡，显得傲慢。恰到好处最难。林昭站在她旁边，手里端着两杯热茶，递给她一杯。苏璃接过茶喝了一口，温热的茶水从喉咙滑下去，暖了暖被晨风吹凉的胸膛。
“阿璃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苏璃没有看他。“在想怎么接这个密使。”
林昭说：“像平时接客一样接。”
苏璃转过头看着他。“怕显得不尊重。”
林昭笑了。“尊重在心里，不在礼节。你心里尊重皇上，怎么接都行。你心里不尊重皇上，接得再好也没用。”苏璃看了他一眼，把茶杯还给他，转过身看着城门口的方向。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人马，十几匹马，几辆车，车上插着黄色的小旗。苏璃走下台阶，站在门口等着。
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下来。周文远从车上下来，整了整衣冠，朝苏璃拱手。“将军，臣奉旨慰问。皇上口谕——”苏璃跪下来，林昭也跪下来。身后丫鬟仆从跪了一地。周文远清了清嗓子，“皇上说，苏璃镇守北境有功，朕心甚慰。特赐丝绸、茶叶、瓷器若干，以示嘉奖。”
苏璃叩首。“臣苏璃谢皇上隆恩。”
站起来后，苏璃把周文远请进正厅，让人上茶。周文远坐下，环顾四周，正厅里陈设简朴，看不见一件值钱的东西。他听说苏璃在北境的将军府很简朴，没想到简朴成这样——桌椅是旧的，茶具是粗瓷的，墙上连幅字画都没有。只有一幅舆图，标注着北境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，墨迹有些褪色了，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。
“将军，皇上让臣带了几句话。”苏璃坐直了身子。“臣恭听。”
周文远说：“皇上说，北境是朝廷的北境，将军是朝廷的将军。将军守北境，就是守朝廷。守好了北境，朝廷不会忘记将军的功劳。但也请将军记住，朝廷不会亏待功臣，功臣也不该让朝廷为难。”
这几句话说得客气，但意思很明白——皇上在敲打她：你是朝廷的将军，不是北境的土皇帝。你的功劳朕记得，但你别让朕为难。苏璃站起来，走到周文远面前，躬身行了一个大礼。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，“臣苏璃，生是大梁的人，死是大梁的鬼。北境是朝廷的北境，臣只是替朝廷守着。皇上信任臣，臣感激涕零，绝不敢有丝毫异心。请周大人回京后，替臣转告皇上——臣的忠心，日月可鉴。”
周文远看着她，那张冷冰冰的脸上没有阿谀，没有逢迎，只有一种坦诚。他点了点头。“将军的话，臣一定带到。”
午膳摆在偏厅。苏璃亲自作陪，菜比昨天丰盛了许多。周文远注意到桌上的菜不是北境的土产，是南方来的——清蒸鲈鱼、红烧蹄髈、蟹粉狮子头、龙井虾仁，还有一盆鸡汤。他愣了一下，这些菜在北境不便宜。苏璃看出了他的疑惑。“周大人，这些菜是林昭让人从南方运来的。大人远道而来，不能怠慢。”周文远看了林昭一眼，林昭微微一笑。
午膳后，苏璃带周文远去了库房。库房在将军府后院，是一排青砖灰瓦的房子，门上有锁。苏璃打开锁，推开门，阳光涌进去，照亮了里面的箱子。一箱一箱的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，白花花的，晃得人眼睛发花。苏璃指着那些箱子，说：“这是互市收的税。一部分留在北境，用在修路、盖房、买兵器、发军饷；另一部分上交国库。上个月上交了十万两，这个月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林昭，这个月多少？”
林昭说：“十二万两。”
苏璃点点头。“这个月十二万两。请大人清点。”
周文远看着那些银子，沉默了很久。他没有清点，因为他知道苏璃不会骗他——骗他没有意义，这些银子是要上交国库的，少一两她都担不起。他转过身，看着苏璃。“将军，北境的税收，够养北境军吗？”苏璃说：“够了。还有盈余。”周文远又问：“那朝廷拨的军饷呢？”苏璃淡淡道：“朝廷拨的军饷，臣存着了。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周文远明白了。朝廷拨的军饷她没用，用的是北境自己挣的钱。不是她有钱没处花，是她不想欠朝廷的情。拿了朝廷的钱，就得听朝廷的话。不拿朝廷的钱，就能挺直腰杆说话。这个女人，心里算得很清楚。
接着苏璃带周文远去了另一个库房，堆满了缴获的战利品——蛮族的弯刀、铠甲、旗帜、金银器皿，还有几张珍贵的白熊皮。苏璃指着那堆东西说：“这些是上次打仗缴获的。臣留着也没用，请大人带回京城，献给皇上。”周文远看着那堆东西，眼角跳了一下——白熊皮，那是草原深处的稀罕物，连皇宫里都没有几件。这几张皮子又大又厚，毛色纯白，没有一丝杂色。献给皇上，皇上一定高兴。
“将军，这些东西太贵重了——”
苏璃打断他。“再贵重也是皇上的。臣只是暂时保管。”
周文远不再推辞了。他心里对苏璃的印象又复杂了一分——这个女人对皇上恭敬，对朝廷尊重，对钱财不贪，对功劳不居。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？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昭，林昭的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笑——他看不懂这两个人。
傍晚，周文远在驿馆里写密报。他握着笔看着桌上那张白纸，想了很久，落笔写了几个字。停了一会儿，又写了几行——苏璃恭敬有加，无骄横之气；北境粮草充足，互市繁荣，百姓富足；苏璃献上战利品若干，请皇上过目；苏璃的忠心，臣亲眼所见。写完了，他看了一遍，折好装进信封。他要把这封密报亲手交给皇上。
第二天一早，周文远来辞行。苏璃站在门口，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，递给周文远。“周大人，这是臣给皇上的谢恩折子。还有几件蛮族的战利品，请大人一并带回。”周文远接过木匣子，沉甸甸的。他知道里面装着什么——应该是蛮族王的佩刀或者金印之类的东西。这些东西在战场上意义重大，献给皇上就是大功一件。
“将军放心，臣一定送到。”
苏璃躬身行礼。“有劳周大人。”
周文远上了马车。马车缓缓驶出将军府，驶出镇北城，驶上官道。苏璃还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。林昭站在她旁边，看着她的侧脸——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和平时一模一样。但他能看见她的手，垂在身侧的手，微微握紧了。
“阿璃，皇帝还是不信你。”
苏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苦笑。“我知道。”
林昭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但没有发抖。
·第285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