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政推行的消息传出去之后，最先跳出来反对的不是百姓，也不是蛮族，而是北境本地的一些旧贵族。这些人在北境经营了好几代人，手里攥着大量的土地、商铺和矿山。他们靠着垄断粮油布匹的买卖、高利贷、盘剥佃户，积累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子。林昭要修路，要修到他们的地头上，他们觉得碍事；要挖渠引水，要挖过他们的田埂，他们觉得吃亏；要建学堂，要在他们村子旁边建，他们觉得吵；要开药铺，要跟他们自家的生意抢买卖，他们觉得断财路。但最大的反对原因，还是林昭要减商税。减了商税，那些小商小贩就能跟他们竞争了。他们不想让那些泥腿子翻身，不想让那些穷鬼也有机会赚钱。
第一个跳出来的是一个姓刘的老头，头发花白，一脸褶子，穿着绸缎袍子，腰间挂着玉佩，走路带风。他叫刘德贵，是北境最大的地主，家里良田千顷，佃户上百，还在镇北城开了好几家铺子。他在镇北城住了大半辈子，自认是北境最有头有脸的人物。他带着几个同样穿绸缎袍子的老头，闯进王府正厅，也不行礼，直接往椅子上一坐，翘着二郎腿，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。“王夫，您要修路挖渠建学堂开药铺减商税，老夫都没意见。但您不能把路修到老夫的地里，不能把渠挖过老夫的田埂，不能在老夫的村子旁边建学堂，不能开药铺抢老夫的生意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更不能减商税。减了商税，那些泥腿子都做起生意来了，谁来种地？谁来交租？谁给老夫干活？”
林昭坐在主位上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慢慢喝着。他听着刘德贵的话，没有打断，也没有生气。等他讲完了，才放下茶杯，看着他。“刘老先生，您说完了？”刘德贵哼了一声。“说完了。王夫，您给个准话。这些事，您还做不做？”林昭笑了。“做。路要修，渠要挖，学堂要建，药铺要开，商税要减。一样都不会少。”
刘德贵的脸色变了。“王夫，您这是跟老夫过不去？”
林昭摇摇头。“不是跟您过不去，是跟北境的穷苦百姓过不去。您说路不能修到您的地里，那您告诉我，路不修到您的地里，修到谁的地里？路是给大家走的，不是给您一个人走的。您说渠不能挖过您的田埂，那您告诉我，水不流过您的田埂，流到谁家的田埂里？水是给大家喝的，不是给您一个人喝的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您说不能在您的村子旁边建学堂，那您告诉我，您的村子里的孩子不读书，谁来读？学堂是给大家建的，不是给您一个人建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至于减商税，您说减了商税泥腿子都做生意了，没人给您种地了。那您告诉我，您的佃户不种地，吃什么呢？他们做生意赚了钱，不买您家的粮食，买谁家的粮食？您减了税，他们手里宽裕了，来买您的东西，您不也赚得更多吗？”
刘德贵被他问得哑口无言，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。他身后的几个老头也面面相觑，脸色铁青，却不敢再开口。
林昭站起来，走到刘德贵面前。“刘老先生，我知道您担心什么。您担心新政动了您的利益。我理解。但您想一想，新政对您真的只有坏处吗？路修好了，您家的粮食运出去更方便了；渠挖好了，您家的地也能浇上水了；学堂建好了，您家的孙子也能就近读书了；药铺开好了，您家的老人生病不用跑几十里了；商税减了，您家的铺子生意更好了。新政对您也有好处，只是您还没想明白。”
刘德贵沉默了很久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林昭。“王夫，您说的这些，都是真的？”
林昭点点头。“真的。您不信，可以试试看。一年之后，如果新政对您只有坏处，没有好处，您来找我。我赔您损失。”
刘德贵看着他，又看了看身后的几个老头，咬了咬牙。“好。老夫信您一次。一年之后，如果新政真的对老夫有好处，老夫给您磕头认错。”
林昭笑了。“不用磕头。您过得好，我就高兴了。”
刘德贵带着几个老头走了。走到门口，他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林昭一眼。“王夫，您是个有本事的人。老夫活了大半辈子，没见过您这样的。”林昭说：“我不是有本事，只是想让大家过得好一些。”刘德贵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苏璃从屏风后面走出来。她一直在听着，没有露面。她走到林昭身边，看着门口的方向。“林昭，你刚才说的那些话，把刘德贵说服了。”林昭摇摇头。“没有。他只是暂时信了我。真正的说服，要看新政的效果。有效果，不用我说，他自然就信了。没效果，我说再多也没用。”
苏璃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“林昭，辛苦你了。”
林昭摇摇头。“不辛苦。比你轻松。你打仗，我讲道理。你杀人，我劝人。你守北境，我修路挖渠。”
苏璃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靠在他肩上，闭上了眼。“林昭，谢谢你。”
林昭轻轻拍着她的背。“不用谢。我们是夫妻。”
窗外，阳光洒进来，落在两人身上，暖洋洋的。光秃秃的枣树在风中轻轻摇晃，像是在为他们鼓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