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晨，阳光特别好。不是那种晒得人发烫的烈阳，是初春特有的、薄薄的、透亮的金色，像是天地间被谁洗过一遍，连空气都清了三分。枣树上那些刚冒出来的嫩芽，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毛茸茸的绿意。林念醒得比平时早一些，自己爬下小床，光着脚丫子啪嗒啪嗒跑到正屋门口，踮着脚推开门。林昭正坐在床边穿外衣，听见动静转过头，看见女儿光着脚站在门口，头发还翘着一撮，像一株被风吹歪的草苗。“念念，怎么不穿鞋？”林念没理他，跑过来扑进他怀里，仰起头，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。“爹，念念今天要浇花。”林昭把她抱起来，顺手从床尾拽来一双小布鞋给她套上。“浇花可以，先穿鞋。”林念低头看着那双歪歪扭扭的鞋，没有抗议，只是搂着他的脖子，在他颈窝里蹭了蹭。“爹好。”
苏璃端着粥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，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——林昭抱着女儿站在门槛边，晨光从他们身后涌进来，把两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林念趴在他肩上，一只小手攥着他后脑勺的头发，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。苏璃放下粥碗。“念念，你爹的头发都要被你薅秃了。”林念转过头，郑重其事地回答：“念念轻轻薅。”苏璃蹲下来，帮她把鞋带重新系紧了一点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一样。“好了，去洗手。”林念从林昭怀里滑下来，跑进厨房，水声哗啦响了一阵，又跑出来，湿漉漉的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。“念念洗好了。”
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。粥还冒着热气，旁边摆着一碟咸菜和两个煮鸡蛋。苏璃剥了一个鸡蛋，放进林念碗里。林念没有急着吃，先拿起鸡蛋举到林昭面前：“爹吃。”林昭愣了一下，低头咬了一口。“念念吃。”林念这才满意地收回手，自己捧着鸡蛋小口小口地啃。林昭又剥了一个，放进苏璃碗里。“你也吃。”苏璃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谢谢，拿起来咬了一口。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，在桌上洒了一地碎金。林念吃着吃着，抬起头看了看父亲，又看了看母亲，嘴角沾着蛋黄屑，含糊地喊了一声：“爹，娘。”像是确认什么似的。林昭放下筷子，伸手擦掉她嘴角的蛋黄屑。“嗯，在。”
吃完早饭，苏璃去洗碗，林昭抱着女儿在院子里晒太阳。林念手里攥着一根小树枝，在松软的泥土里戳来戳去，时不时挖出一条蚯蚓，举起来给他看：“爹，虫！”林昭每次都配合地低头看一看：“嗯，是蚯蚓。放回去，它要松土。”林念放回去，又蹲下来继续挖。苏璃洗完碗走出来，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。晨光从侧面照过来，把林昭低头看着女儿的侧脸照得很柔和。林念蹲在土坑旁边，小嘴里哼哼着不成调的歌。那个调子林昭没听过，大概是林念自己编的，总是高高地扬上去，又软软地落下来，来来回回，没完没了。
苏璃走过去，在林昭旁边坐下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放在他膝盖上。林昭没有转头，只是伸手覆在她手背上。三根手指的温度叠在一起，在晨光里安静地交换着。林念挖了一会儿，觉得累了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，摇摇晃晃地走过来，挤进两人中间，一屁股坐在苏璃腿上。“娘，念念累了。”她把脑袋靠在母亲胸口，闭上眼睛，像是随时会睡着似的。苏璃没有动，林昭也没有动。三个人坐在门槛上，被阳光晒着，像一棵树上长出来的三片叶子。
风从院子里穿过去，枣树的枝叶轻轻晃了晃。远处传来军营操练的号角声，隐约的、低沉的、隔着几道墙传过来。林昭没有转头去听，苏璃也没有。他们只是坐在门槛上，中间靠着那个快要睡着的小人儿。林昭低头看了看怀里即将睡着的女儿，又看了看身旁的苏璃。晨光落在她们身上，把一切都包裹在柔和的暖意里。他觉得自己想要的一切，都已经在身边了。他轻轻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，让她睡得更安稳一些，又伸手揽住苏璃的肩。苏璃没有躲，顺势靠在他肩上，闭上了眼睛。林念在睡梦中含混地嘟囔了一句，听不清是什么，但尾音是上扬的，像是在梦里也笑着。风又吹过来，把枣树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，像一个缓慢的拥抱。
林昭没有动。他就那么坐着，一只手揽着妻子，一只手护着女儿，晨光穿过枣树的枝叶落在他们身上，像是天地都在轻轻拢着这一个小小的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