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定是林昭做的，但出发前的那个清晨，他比平时醒得早了很多。天还没完全亮透，窗纸上泛着一层很淡的青灰色。他侧过身，看见苏璃已经醒了，但没有起床，正侧躺着看着自己，目光很平静，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“林昭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林昭说：“在想念念。我们走了，她会不会闹。”
苏璃说：“会。但闹几天就习惯了。陈平会带她进空间修炼，周安会给她煮粥，她不会饿着。韩豹答应每天带她去看马。她不会太难过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在担心别的事。”
林昭没有否认。“我担心那个人说的是真的，也担心他说的是假的。真的，我们不知道要面对什么。假的，我们也不知道走进去之后还出不出得来。”
苏璃坐起来，一边系外衣的带子一边说：“那你已经决定了？”
林昭说：“决定了。”
“那就别想了。起来收拾东西。”
辰时刚过，两人骑马出了北门。官道两旁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，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泥土和零星冒头的草芽。沈默站在那棵还没发芽的枯树旁边，依然是那身灰白色的长袍，手里没有行李，像是随时可以出发也随时可以停下。他看见两人过来，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。“二位请随我来。”他转身往北走了几步，没有朝官道，而是拐进一条被枯草半掩的土路。
苏璃勒了一下缰绳。“这条路不是往北去的。”沈默没有回头。“方向是对的，只是走的不是寻常的路。”土路越来越窄，两侧的杂草越来越密，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，路在一棵老榆树前断了。树干很粗，树皮皲裂，像是经历了很多个冬天。沈默在那棵榆树前停下来，伸手在树干上轻轻叩了三下，两轻一重，间隔均匀。那棵榆树没有开门，也没有裂开，但树干正中间有一块树皮的颜色微微变深了，像被水洇湿了一样。沈默把手按在那一块变深的地方，然后侧过身，让出一个身位。“请二位站到树根位置。”
林昭看了苏璃一眼。苏璃没有犹豫，翻身下马，走到树根旁站定。林昭也下了马，站到她旁边。沈默把手从树干上移开，手掌轻轻一按——脚下的地面微微一沉，像是落了一级台阶。眼前的视野猛地晃动了一下，等林昭稳住身形时，那棵老榆树还在，但树下的地面已经变成了青石板的台阶，一级一级向下延伸，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。
沈默已经站到了台阶边缘。“天机阁的入口是活的，每次都不一样。这一次是榆树，下一次也许是井口，也许是一块石头。好在它认得灵墟印记的气息，不会有偏差。”
林昭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板，台阶表面有极浅的磨损痕迹，是被踩了很多次之后留下的。“这条路有多长？”沈默说：“不长。但走出这段台阶需要一点时间。”
三人沿着台阶往下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。台阶两侧的光线从昏暗变成一种微弱的暖光，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，不刺眼，却能看清脚下的路。空气不潮，也没有尘土味，是一种很干净的气息，像经过过滤的晨风。台阶终于在一扇木门前停了。门不宽，只容一人通过，门板是深灰色的，表面没有纹路，也没有把手，只在正中央嵌着一枚圆形的石质印记——和林昭体内的灵墟印记一模一样。沈默没有去碰那扇门，只是退到一侧。“王夫，请您把手放上去。”林昭伸出手，掌心贴上那枚印记。圆石在他的掌心里微微热了一下，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声响，然后那扇门向两侧缓缓滑开。门后不是房间，是一座很高的石塔内部。
苏璃站在林昭身后，手按在剑柄上，但门内没有埋伏，没有人影，只有空旷的塔内空间和一道螺旋上升的石阶。沈默走进门，站在石阶前面。“天机阁总坛到了。阁主在顶层等候。”他侧过身，让出通往石阶的路。“王夫，请。”
林昭站在门口，抬头看了一圈塔内。石壁表面刻满了那种盘旋的曲线，从底部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顶部，像一条没有尽头也没有起点的河。苏璃没有催促，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。“那走吧。”林昭迈进了门槛。
石阶旋转而上，踩上去质地坚实，连回声都没有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吸走了一样。他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，侧耳听了片刻，然后继续往上走。苏璃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，没有说话，只是保持着她一贯的距离，不远不近。沈默走在最后面，脚步声比他们两个都轻，像是脚步落在石阶上本身就带着一种熟悉的分寸。
不知走了多久，台阶终于到了尽头。顶层没有门，只有一道半圆形的拱门，拱门上方挂着一盏没有点燃的铜灯。灯盏里没有油，也没有灯芯，但灯座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——和林昭在方印里见过的那条盘旋曲线同出一源。沈默在拱门前停下来，朝里面微微欠身。“阁主，人带到了。”
里面没有立刻传来回应。过了一会儿，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拱门内传出来，不紧不慢，像是刚从很深的思绪里浮上来。“进来吧。”
林昭迈过拱门。里面是一间很宽敞的圆室，圆室中央没有桌椅，只在正中央放着一只低矮的铜炉，炉中没有火焰，只有一缕极淡的烟气，在室内缓缓盘绕。铜炉后面坐着一个人。白发，面容清瘦，穿着一件和陈平那身相似但更深一些的灰袍。他的眼睛很平静，像是一潭很久没有风吹过的水，看不出深浅，也没有被近来的波澜惊扰。
他的目光落在林昭身上，像是打量一件很久以前见过但以为不会再见的旧物。片刻后，他开口了，声音和他的目光一样平静。“神族留下灵墟的时候，曾经说过一句话——‘持掌者会来，他不会知道自己的路，但会走到对的地方。’天机阁等了很久。你现在来了。”
林昭看着他：“你等的是灵墟，还是我？”阁主没有避开这个问题。“等的是灵墟，但灵墟选了你。既然你来了，你就是我们要见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