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过拱门之后，林昭以为会看见一间更宽敞的厅室，但脚下的触感变了——不再是坚硬的石阶，而是一种柔软的、带着微微弹性的地面，像是踩在厚实的苔藓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脚下的确是苔藓，但不是寻常的绿色，而是一种接近银灰色的细密苔层，散发着极淡的清苦气息。他抬起头，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。
他们站在一座山谷的入口。头顶不是石壁，是天空，但那个天空和他平时看到的任何天空都不一样——云层是静止的，像是被冻在了一块巨大的琥珀里，边缘泛着极浅的靛蓝色。日光柔和，不刺眼，也没有明确的来源，像是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渗进来的。山谷两侧的岩壁上爬满了那种盘旋的曲线，比他在塔里见到的更密集，布满了每一寸岩石表面，有的地方已经和石壁本身融为一体，像是长了千年。
沈默站在他们身后，声音很低。“这里就是天机阁总坛。这座山谷，比灵墟的历史还要早一些。灵墟诞生之后，天机阁的前辈们把灵墟的一部分法则记录在这里，作为备份。灵墟若有一天出现问题，这里还有一套完整的法则，可以用来重建。”他说得平淡，但那几个字落在林昭耳朵里却沉甸甸的——备份。神族至宝，还能有备份？
苏璃站在林昭身侧，手仍然搭在剑柄上，但姿态比刚才松弛了一些。她打量着前方的山谷，视线在那些刻满曲线的岩壁上停留了片刻。“那些刻痕，是文字还是图案？”沈默说：“都不是。它们是法则的具象化，灵墟运转的底层规则。”
林昭沿着山谷往里走。脚下的苔藓地面微微凹陷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迹，然后慢慢恢复原状。空气里有水汽，但不见河流，只有一种持续的、湿润的微风从山谷深处吹出来，带着泥土和某种矿石的涩味。走了约一炷香的工夫，山谷逐渐开阔。前方是一片圆形的空地，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没有屋顶的石台——比他们刚进来的石塔要矮一些，通体呈深灰色，边缘有明显的风化痕迹。石台表面布满了裂纹，那些裂纹沿着石头天然的纹理延伸，像是被时间打磨过无数遍。沈默在石台边缘停下来。“这里就是天机阁最早的一批记录存放地。那些刻在岩壁上的法则，有一部分就是从这里拓印出去的。”
苏璃问：“拓印？你们把灵墟的法则拓印下来，存放在这里？”沈默点了点头。“灵墟是活的，也会生病。万一出了问题，这些拓印可以让它重新运转。天机阁从诞生之初就有一条铁律：记录比拥有更重要。”林昭没有接话。他走到石台边上，伸手碰了碰那些裂纹，指腹触感冰凉，粗糙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阻力，像是什么东西在抗拒他的探查。他收回手，没有说什么。
山谷尽头有一座低矮的石屋，屋顶盖着一层薄薄的石板，被苔藓覆盖了大半，几乎和山体融为一体。石屋的门是开着的，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，不像烛火，更像是某种矿石自然发出的光。沈默在石屋前停下来。“阁主在里面等你们。天机阁的规矩，进屋之后，所见所闻不对外传。”苏璃说：“我们本来也没打算到处说。”
她推开门，侧身让开半个身位，示意林昭先进。林昭看了她一眼，没有推让，迈步走了进去。石屋里面比外面看上去要大一些，没有隔断，四面墙壁都嵌着那种暖黄色的矿石，把整个空间照得柔和而均匀。屋中央放着一张矮桌，桌上摆着一只粗陶壶和两只杯子。白发老者坐在桌边，和初见时一样，仿佛从没有移过位置。他的面前摊着一卷竹简，竹简的边缘磨得发白，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很多次。他听见脚步声，没有抬头，只是用手轻轻摩挲了一下竹简的边角。“坐。”
林昭在矮桌对面坐下。苏璃没有坐，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，像一道安静的影子。老者放下竹简，把它卷好，搁在桌角，然后才抬起眼。“天机阁的地方，你刚才应该看过了。有什么想问的？”林昭说：“你们记录灵墟的法则，是因为灵墟本身不稳定？”老者没有否认。“灵墟是活的，活的就会变化。变化快的时候，就需要有对照。”他把桌上的陶壶推过来，壶口冒着极淡的热气，“你们一路上走了不少路，先喝点水。”林昭没有推辞，倒了两杯，把其中一杯递给身后的苏璃。苏璃接过去，没有喝，只是端在手里。林昭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，水是温的，带着一丝很淡的矿物的涩味，不像是普通的水。他放下杯子，没有评价，把话题拉回正轨：“天机阁等了多久？”老者想了想。“从我接任阁主算起，等了三十七年。从上一任阁主算起，更久。但灵墟传承的时间从来不以人的寿命来计。该来的时候，就会来。”他把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像在确认某件事。“你体内的灵墟印记，现在和你的契合度已经很高了。这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事。看来你不仅持掌了它，也在适应它。很好。”林昭没有回应那句评价，也没有被那种夸赞带偏方向，只是继续问：“那我来了，需要做什么？”老者把目光移开片刻，像是在酝酿一个合适的说法。“先不急。你刚到这里，先听我们说完。天机阁没有逼人上路的意思。你既然来了，明天开始慢慢说也来得及。”林昭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他把那杯水喝完，放下杯子，站起来。“那今晚住哪里？”
老者指了指石屋侧面一道不起眼的窄门。“那边有几间空房，虽简陋但能住人。被褥是干净的，墙角有火盆，夜里凉可以添柴。天机阁不讲究排场，但该有的都有。”苏璃已经先一步走向那道窄门，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，然后侧过身看向林昭：“能住。”林昭点了点头，朝老者行了一个很轻的礼。“多谢。明天再谈。”他转身走向那道窄门，脚步比进来时稳了一些。老者坐在矮桌边，没有起身送行，只是把桌角那卷竹简拿起来，又摊开了。暖黄色的矿石光芒落在那些发白的竹简边缘上，像一页被反复读过很多次的书。门轻轻合上，脚步声走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