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林昭醒来的时候，窗外的雾气比昨天淡了一些。山谷里那些银灰色的苔藓在晨光中泛着细密的碎光，空气里那股矿石的涩味也浅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雨后泥土的气息。苏璃已经起来了，站在井边洗脸，水声在安静的晨间显得格外清晰。她听见脚步声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把位置让开，自己退到一边拧干手中的帕子。
两人回到石屋时，承老正坐在桌边，面前摊着几卷竹简，边缘都已经磨得发白，像是被人反复打开过很多次。他没有像昨天一样把这卷推过来，只是安静地坐着，等两人落座。林昭坐下，苏璃照旧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。晨光从门外涌进来，把矮桌上那些竹简的边缘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承老开口了。“昨天提到的灵墟，你知道它是神族留下的。但神族为什么造它，你还不清楚。”林昭没有接话，只是安静地听着。承老的手轻轻按在桌面那卷旧竹简上，没有翻开，像是只是借着那个动作让话语走得更稳一些。“神族不是这个世界原有的生灵。他们来自天外，来到的时候，这片大陆还没有完整的秩序。他们带来了文明，带来了修行之道，带来了灵气的运转法则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灵墟是这一切的根基。它的作用不是储纳物品，也不是加速修炼，而是——稳固。它像一个锚点，把神族带来的法则定在这片土地上，不让它们消散。”
林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他一直在想灵墟到底意味着什么——种田、配药、修炼、空间。他以为它是某种工具，但承老说的是“锚点”。这个说法改变了他对灵墟的整个理解。
苏璃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，比他先问出了那个问题：“那神魔大战是怎么回事？”
承老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。“灵墟的气息泄露了。神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，有一部分人认为灵墟不应该留在这个世界，应该被带回天外；另一部分人认为灵墟既然已经扎根，就不能再动。争执没有持续太久，就变成了动武。那一战打得很久，范围比你们想象的大得多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参战的不只是神族。这片大陆上的原初种族、一些修行有成的凡人、甚至部分灵气充沛的异兽，都卷了进来。灵墟本身没有被破坏，但神族在战后元气大伤，残留的神族决定离开这片世界，返回故乡。离开前，他们把灵墟化为一颗种子，投入时空裂隙，等待下一位持掌者。”
晨光从门外涌进来，把矮桌上那些旧竹简的边缘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。林昭坐了很久没有动，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话。
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“神魔大战，魔指的是哪一方？”
承老说：“没有明确的一方。‘魔’是后人给那一战的称呼，因为那一战打得太久、太惨烈，死去的生灵超过当时存活的生灵。灵气在战后急剧衰退，原本随处可见的灵脉变成了稀缺之物。还活着的人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场灾难，就把它叫做神魔大战。”
苏璃从林昭身后走出来，在矮桌一侧坐下。“那灵墟呢？它在那场大战中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？是原因，还是兵器，还是单纯被卷进去的？”
承老想了想。“都不是，也都是。灵墟本身没有立场，它只是存在于那里，像一个容器，装满了神族的法则和力量。那些想要夺走它的人，看中的是它的力量；那些想要留住它的人，看中的是它的法则。两种力量，都是因为它。”
林昭听完没有立刻回应。他靠回椅背，看着矮桌上那些旧竹简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：“你们说灵墟是锚点，那如果锚点被拔走，这片大陆会怎么样？”
承老没有回避这个问题。“不会立刻崩塌，但灵气会加速衰退，直到无法维持任何修行者。几百年后，这里可能变成一片没有任何灵气的荒漠。神族留下的文明痕迹会随之消失。”
晨光已经铺满了整张桌面，把那些竹简的边缘照得微微发亮。林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掌心朝上，什么都没有，但他知道那枚印记就在那里。
他开口：“如果我不拔它呢？如果我一直留着它呢？”
承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，没有闪避。“那它就会一直留在这里。只要你活着，灵墟就不会消散。”
林昭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，声音很低：“那我会活多久？”
承老没有直接回答。“灵墟之主与灵墟之间的契合程度，会影响寿命。完全契合的灵墟，会将主人的寿命延长至几倍甚至几十倍于常人。”他的话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已经递到了桌面上。林昭合拢掌心。“那我的女儿呢？她也会活那么久吗？”
承老说：“不一定。灵墟的印记不会自然传承给血脉。除非你主动将印记渡给她，否则她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获得任何额外的寿命。”
石屋里沉默了一会儿。苏璃在一旁安静地坐着，茶水的热气在她面前缓缓升腾，她一直没有插话。林昭把掌心翻开又合上，反复了两三回，然后站起来。“今天就到这里吧。我先想一下。”
承老没有挽留，也没有多说什么。他只是点了点头，把桌上那些旧竹简一卷一卷地收拢，放回角落的木架上，动作很轻很慢，像在收拾一件已经拆封很久的旧物。
林昭走出石屋，站在门外的苔藓地面上，晨光从山谷上方斜斜地照下来，把他影子拉得很长。苏璃从后面走出来，站在他旁边，没有问他在想什么。过了很久，他开口说：“她说得对。”苏璃偏过头看他。“谁？”林昭说：“你。你说他不急着说，是因为不确定我知道之后会怎么选。”
山谷里很安静，远处岩壁上的曲线在晨光中缓慢地变换着角度。林昭站在那里，第一次感觉到灵墟不只是他手里的工具，而是一件被很多人用命护过的遗物。而他现在是它的持掌者，也成了这段历史的延续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