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屋侧面的窄门后面是一条短廊，尽头分了两条岔道，左右各一间。苏璃推开左边那间的门，里面不大，但收拾得很整齐。墙壁也嵌着那种暖黄色的矿石，光线柔和，把房间拢在一片温润的昏暝里。墙角摆着一张木板床，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被褥，叠得方方正正，边角压得一丝不苟。床头有一盏小铜灯，灯盏里没有油，但矿石的光芒落在铜面上，折射出细碎的暖光。窗子很小，嵌在石壁上，没有窗扇，只有一层薄薄的白纱帘，被夜风轻轻拂动。
苏璃检查了一遍房间，掀开被褥看了看，又蹲下查看床底，然后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。“能住。”林昭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熟练的动作，没有打断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总是很快、很安静，像扫一遍战场。她确认完安全之后才直起身。“你住右边那间，我住这边。门别锁。”林昭点了点头。“那你先休息。”他转身走进右边那间，格局和左边差不多，只是窗口的纱帘是浅灰色的。他放下随身的小包袱，在床沿坐了一会儿，没有立刻躺下。夜风从窗外渗进来，带着山谷里那种湿润的、矿石的气息，和北境的干燥截然不同。他坐了一会儿，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动静，然后是床板轻微的吱呀声。她没有锁门。
第二天早上，林昭醒得很早。天还没完全亮，窗外的光是一种浅灰色的薄明。他洗漱完推门出去，发现苏璃已经站在短廊尽头了，正在系外衣的带子，看起来像刚出去过一趟。“外面有口井，水是活的。”她说了一句。林昭点了点头。“那阁主呢？”苏璃说：“在石屋那边，还在昨晚的位置，没动过。”
两人穿过短廊回到主屋，老者仍然坐在那张矮桌后面，像是保持那个姿势一整夜没有移动过。面前的竹简换了一卷，边缘同样磨得发白。他听见脚步声，没有抬头。“醒了？井水可以喝，不必烧。”林昭在他对面坐下。“阁主怎么称呼？”老者放下手里的竹简。“天机阁的规矩，阁主没有名字。每一任阁主都只有一个姓——承。接任之后，姓承，名废止。你可以叫我承老。”林昭没有追问。
晨光从门外铺进来，把矮桌上的陶壶照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泽。承老把桌上另一卷竹简推过来。“这是天机阁最早的一批记录之一，比你之前看到的方印更早。记载的不是灵墟的使用方法，而是灵墟诞生之前的事。”林昭接过来，展开。竹简上的字不是汉字，但他扫过去的时候，那些字自动在他脑海里变成了他能理解的意思——不是他在读，是灵墟印记在读。最上面一行写的是：“神族以天外之物造灵墟，非为攻伐，为留存。”他放下竹简。“留存什么？”承老说：“留存火种。神族当时已经预见到自己的文明会走向末路。灵墟是他们留给后世的一颗种子。他们希望有一天，有人能重新点燃它。”林昭看着那行字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天机阁就是守护那颗种子的？”承老没有直接回答。“天机阁建阁之初的第一任阁主，曾是神族最后的使者之一。灵墟被送走之后，他留了下来，建立了这座山谷，把神族留下的法则刻在山壁上，等待持掌者出现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们守的不是灵墟本身，而是灵墟所代表的东西——一种‘不至于断绝’的可能。”
苏璃从门口走进来，在矮桌边站定。“那你们等了这么久，就为了等人来？”承老说：“等人来，也等时间到。灵墟每传承一次，就需要一段足够长的时间让新持掌者与灵墟完全契合。如果衔接得太快，灵墟会排斥新主；如果衔接得太慢，灵墟会失去活性。你来的时机不算早，也不算晚，刚好合适。”林昭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把那卷竹简卷好放回桌上。“那你们现在等到人了，打算让我做什么？”承老看着他，目光不重，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分量。“先不急。你今天先四处走走，看看这里，感受一下这里的灵气密度和流动方向。明天我们再谈下一步。”林昭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。苏璃站在他身后，也没有再问。
走出石屋的时候，晨雾正在山谷里缓缓散开。脚下的银灰色苔藓在光线中泛出细密的碎光，那些刻满盘旋曲线的岩壁在雾气中若隐若现，像是一页正在被缓慢翻阅的书。苏璃走在林昭旁边，走了一段路才开口：“他不急着说，说明要说的东西不小。”林昭放慢了脚步。“也可能是因为他还不确定我知道之后会怎么选。”苏璃没有接话。
山谷里很安静，没有鸟鸣，没有风声。只有脚下苔藓被踩过之后慢慢恢复的细微回响，和远处岩壁投下的一道道不规则的阴影。两人沿着谷道慢慢走了一段，谁都没有再说话。太阳升高了一些，雾气散得更开了。林昭停下来，抬头看了看岩壁上那些密集的曲线，它们从底部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，像一张被拉开的网，笼罩着整个山谷。他站了片刻，然后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苏璃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，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不需要解释的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