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山谷里，光线变得比早晨更柔和了一些，像是经过某种均匀的过滤。苏璃把灶间收拾干净之后，在石屋门口的矮凳上坐了一会儿，没有进去。林昭坐在里面，面前摊着那卷竹简，正在看承老标注的两条路线，但没有真的在看那些线条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标记上，却像是在想另一件事。
苏璃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，起身走进灶间，又端了两杯茶出来，把其中一杯放在林昭面前。她自己也端了一杯，在矮桌另一侧坐下，没有催促他看竹简，也没有开口问什么。
承老从侧面的小间走出来，手里没有带竹简，只在袖口夹了一小块薄石片。他在桌边坐下，把那块石片放在桌面上。石片不大，边缘打磨得很薄，表面光滑，没有任何刻痕。“这是我自己的记录。天机阁的规矩，阁主在任时可以保留一些私人笔记，卸任时焚毁或随身带走。这东西跟了我几十年，上面写的不全是结论，更多是推论和疑问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想看的不是地图，是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其他可能。”
林昭的视线从竹简上移开，落在那块石片上。“你研究了几十年，有答案吗？”
承老说：“有。但那个答案不是什么好消息。我推算过很多种路径——用其他方法延缓灵气衰退、用阵法暂时替代世界之心的部分功能、甚至尝试引导外界的灵气流入这片大陆。每一种都只能延缓，不能逆转。如果你不做，这片大陆的灵气会在两百年内走到尽头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不是变稀薄，是消失。”
苏璃端着茶杯，没有喝。“两百年，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很久的事了。”
承老说：“对普通人来说确实很久。但对一个两岁的孩子来说，她会在灵气消退的环境里度过大半生。等到她年老的时候，天地间已经没有任何灵气可以供她呼吸了。”
林昭看着那片石片，没有去碰。“如果我不做，会有什么更直接的后果吗？”
承老说：“有。世界之心在枯竭的过程中，灵气流动会变得不稳定。有些地方灵脉会断裂，有些地方会突然涌出过量灵气，形成短暂却剧烈的灵气风暴。修行者在那种环境里很难稳定突破，普通人长期生活在灵气不均衡的区域，身体也会逐渐出现各种衰退。你住过的北境会成为最先受到影响的地方之一。你们在北境建的一切，互市、学堂、药田、牧场，都会在灵气消退后慢慢凋零。北境那些靠着灵泉水灌溉的作物会先枯死。”
林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坐在那里，看着桌面上那片没有刻痕的石片，安静了很久。晨光已经移过了桌面，落在了他和承老之间的那段距离上。
他开口说：“如果不做，那谁来保护我的妻子和女儿？”
承老说：“没有人。”
林昭说：“那就做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再确认的事。“你说过，灵墟是神族留下的最后一套完整法则。如果它能修复世界之心，我就用。做这件事不是为了世界，是为了苏璃，为了念念，为了让她们以后还能生活在灵气没有消失的地方。”
苏璃端着那杯茶，没有喝。她看着林昭的侧脸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后只是把茶杯放下，把手搭在桌沿上，没有移开。
承老把桌面上那块石片轻轻推到他面前。“那这个你留着。上面记的不是地图，是我这些年想到的一些事。如果你在路上遇到岔路，也许能用得上。”林昭接过石片，没有看，收进怀里。
苏璃开口：“什么时候出发？”
林昭说：“明天。”
苏璃点了点头。“那我今晚把东西收拾好。”
两人站起来，并肩走出石屋。午后的光线斜斜地铺在银灰色的苔藓地面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叠在一起。林昭走了一段路，停下来，低头看着地面。“她问了我两遍‘为什么是你’。我回答了她两遍。但我不知道她信了多少。”苏璃站在他旁边。“她信了。她只是需要时间让它落下来。”
林昭没有接话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山谷尽头那些还在缓慢旋转的曲线，看了很久。风穿过岩壁，吹动了他怀里的石片边缘。他没有掏出来看，只是让它在衣襟里贴着。明天就要出发了。他会带着这块石片，带着怀里那份竹简，带着他选择承担的原因。他不需要让这件事变得比它本身更重，也不需要让任何人觉得他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由才走上这条路的。他的理由很简单——他想让妻子和女儿以后还能在灵气没有消失的地方生活。他只需要走到那个地方，把该做的事做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