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日光斜斜地铺在那棵老榆树的树冠上，把枝叶的缝隙照成一片碎金。风从远处吹过来，带着融雪的气息和某种正在抽芽的草根的味道，穿过山谷的入口，吹动了承老灰白色袍子的下摆。他没有站在树荫里，而是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，像是刻意选了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。
林昭已经勒住了马，但没有翻身下来。他骑在马上，微微侧过身，看着这个穿着旧灰袍的老者从石门里走出来。苏璃在他旁边，也没有下马，只是把缰绳轻轻收短了一些，让马安静地站着。陈平牵着马退到了更远的路边，背对着他们，目光落在远处的田野上，没有转过来。他把空间留给了他们。
承老走到马前，没有抬头看林昭，而是先低头打开了手里那只木匣。匣子很旧，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，表面没有上漆，露出一层暗沉的木纹，像是被很多人反复拿过，又被很多人放回原处。匣盖翻开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，像是铰链已经被无数次开合磨得顺滑了。
林昭的目光落在那枚铜质令牌上。它比方印略大一些，表面没有任何纹路，是一种均匀的暗铜色，像是被时间长出的包浆覆住了一层。只有背面的边缘，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。那行字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，只能隐约分辨出几个笔画的轮廓，像是某种誓言或规矩的残留，但已经不再需要被读出来。
承老把木匣托在掌心里，没有急着递出去。“天机阁有一条规矩，世代相传——阁主不可将信物赠予外人。但你不是外人，你是灵墟之主。”他的语气很平，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。“这是天机令。持此令者，可调动天机阁在各地的一切资源——人力、物资、情报、安全屋。天机阁在大陆各处设有十余个驻点，寻常时节它们与普通商栈无异，但持令者可以表明身份，他们会无条件协助。”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让这句话落得稳一些。“此令不记名，不回收。你持有它，直到你自己觉得不需要再用为止。不需要归还，不需要报备，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你用在了什么地方。”
林昭低头看着那枚令牌，没有立刻伸手去接。他的目光落在它表面那层均匀的暗铜色上，像是想从那些被磨平的边缘推测出它曾被带去过多远的地方。“这东西，给过几个灵墟之主？”他问。
承老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，像是这个问题触动了一段不太愿意被翻开的记忆。“上一个，没有给出去。再上一个，给过。”他说话的时候，目光没有移开，也没有回避。他没有解释“上一个”为什么没有给出去，也没有说明“再上一个”拿着它去了哪里、做了什么、是否回来过。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，然后把选择权交给了林昭。
林昭在马上安静地坐了片刻，像是在等那个回答再多沉淀一会儿，然后伸出手，接过了那枚令牌。指尖触到铜面的瞬间，有一种微凉的温度传来，比想象中略重一些，像是这块铜的密度比普通铜器高。它躺在他掌心里，没有任何反应，没有发光，没有震动，只是一块安静的、被磨得光滑的铜片，像是它只在被人需要的时候才会显现作用。
承老把木匣也递了过来。“里面还有一卷薄册，记录了几个驻点的具体位置和联络方式。你路上有用，就翻一翻。用不上，就留着。”林昭接过木匣，没有立刻打开来看。“你给了我这么多东西，不问我打算怎么用吗？”承老像是早已猜到他会有此一问：“天机阁从不问灵墟之主要怎么用这些东西。我们只负责把该备好的备好。用不用、怎么用，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林昭没有立刻回答，把木匣和令牌一起收进怀里，铜质的触感隔着衣料贴在他胸口，像一枚安静地停在风中的锚。“多谢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足够清晰。
承老后退一步，站在老榆树的阴影边缘。他没有更多的交代，也没有叮嘱“路上小心”之类的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他们，像是在目送一段已经完成了的路程。“路上小心。”最后他还是说了这四个字，语气平稳，像是已经习惯了目送。
林昭点了点头，没有说多余的话。他勒转马头，朝北境的方向慢慢走了几步，然后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承老还站在那棵老榆树的阴影里，灰白色的袍角被风吹动了一下，没有抬手道别。林昭也没有挥手。他转回头，策马朝前走去。马蹄踩在刚化冻的泥土上，留下浅浅的印迹。
苏璃策马跟上来，在他身侧并骑了片刻，然后开口问了一句：“你刚才在想什么？”林昭说：“在想那个‘给过’的人。”苏璃没有追问那个“给过”的人后来怎么样了。她只是安静地骑着马，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：“令牌收好了吗？”林昭回答：“收好了。”苏璃没有再问。两人并肩走在回北境的官道上，风从侧面吹过来，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。那棵老榆树在身后越来越远，树影在午后的日光中缓慢移动，像一块正在被摊开的墨迹。怀里那枚天机令隔着衣料贴着胸口的温度没有变化，既不更凉，也不更暖，只是一直在那里。林昭没有再回头看，只是稳稳地握着缰绳，朝镇北城的方向策马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