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第七天深夜送到的。送信的人没有走正门，绕到王府后巷，翻过院墙，在枣树下的阴影里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。王老丐亲自来了，比平时更谨慎。
林昭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那本旧册子，正在翻看自己之前记下的暗线布局。听见窗棂被轻轻叩了三下，他放下册子，推开窗户。夜风裹着院子里刚翻过的土腥气灌进来，王老丐站在窗下，手里攥着一卷极薄的纸条，没有油封，像是特意不用任何东西包裹。他把纸条递进来的时候，声音比平时压低了几分：“京城那边来的。陈平的人截到的消息，确认过了，不是假的。”
林昭接过纸条展开，上面只写了一行字：“皇帝密调十万精兵，以换防为名，分批北进。主将未定，但据闻已下密旨。”字迹潦草，时间、数量、方位都写得匆忙，像是趁着一瞬间的空隙赶紧递出来的。林昭看完，没有折起来，也没有收起来，只是把它放在桌面上。
王老丐站在窗下等了一会儿，见他没说话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兵部那边的调令是分开走的，分批，不集中，不想让人看出来。但我们的人跟了两条线，确认目的地都是北境方向。”林昭点了点头。“还有其他消息吗？”王老丐说：“暂时没有了。那封密旨的内容探不到，只能确认已经到了苏烈手里。”林昭说：“辛苦了。”王老丐没有多留，翻过院墙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昭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，没有立刻关窗。夜风持续从窗外渗进来，把纸条边缘吹得微微卷起。他没有急着去找苏璃，而是让消息先晾了一会儿，等它彻底落定。然后他站起来，穿过回廊，走到苏璃的房门口。门没有锁，他推门进去，苏璃正坐在床边叠一件小衣裳，像是还没有睡。她抬起头看见他进来，只问了一句：“什么消息？”林昭把纸条递过去。苏璃接过看了一遍，然后把它放在床边，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：“十万？”林昭说：“至少十万。”
苏璃继续叠那件衣裳，手指的动作没有放慢。“苏烈领兵？”林昭说：“密旨在他手里。”苏璃把叠好的衣裳放在床头，手停了一会儿。“他若来，我便反。”林昭说：“不急。让他先动手，我们占理。”苏璃看了他一眼。“如果我们占理了，人还是打过来了呢？”林昭说：“那就打回去。”他的语气和他平时在院子里说“粥好了”时差不多。
苏璃没有再追问，把那件叠好的衣裳拿起来放进了柜子里。她关上柜门说：“那你先去准备。我明天再跟韩豹通气。”林昭点了点头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苏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：“林昭。”他停住脚步。“你早就猜到了，对吗？”林昭没有回头。“我知道他会动手。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。现在知道了，反而松了口气。”然后他跨出门槛，带上了门。
当夜，林昭没有睡。他重新翻开那本旧册子，在记录暗线的那一页补了几行字，然后合上放回书架最上层。窗外月色很浅，枣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，像是已经被夜风吹歪了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想着还有几件事要在天亮之前安排好——明天一早要派人去草原送信，边境上的几个哨站需要提前加固，互市那边也要安排人维持秩序。他把那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没有逐一写在纸上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是在等它们自己落定。风穿过院子，像有辆马车正沿着官道往南疾驰，那封信上的墨迹正在夜色中干透。他没有去追那封信，他只是站在原地，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