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烈的队伍在距离镇北城城墙三百步的地方停住了。没有列阵，没有喊话，他只是让队伍停在那里，像是给城墙上的人最后一次看清他们模样的机会。风从北边吹过来，把队伍后方那面主将旗吹得猎猎作响。苏璃站在城垛后面，没有开口。她身旁的弓弩手全部拉满了弦，箭尖整齐地对着下方，但没有人放箭。
苏烈没有等太久。他举起右臂，然后向前挥下。第一波冲阵开始了。
步兵举着盾牌往前压，阵型不算松散，但也不紧密。他们被粮草短缺和夜间骚扰消耗了太多体力，奔跑的姿态带着一种勉强维持的整齐。箭雨落下来的时候，前排的士兵纷纷举起盾牌格挡，箭矢嵌入木面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有人中箭倒地，队伍没有停滞，踩着倒下的空隙继续向前。城墙上没有传来任何指令，只是那些弓弦继续松开和拉紧，像流水线一样反复运作，像是不需要再额外确认什么。
李虎站在城楼边缘，看着下方那波正在缓慢逼近的步兵，没有急着让弓弩手加大射速，保持着稳定的节奏。第一波冲到城墙脚下的时候，第二波也进入了射程。有人在架云梯，有人用盾牌护着头顶往上攀爬，攀爬的速度不快，他们已经在持续的袭扰中耗尽了力气。苏烈骑在马上，看着城墙下的士兵试图向上攀登。云梯搭上城墙的瞬间，滚油从城头倾泻而下，顺着梯面流淌，攀爬的人纷纷松手坠落，梯身随即被推离墙面，歪斜着倒向后方。
苏烈没有让队伍撤退，他命令第三波继续压上。黑压压的士兵涌向城墙，像一片缓缓推进的阴影，试图用人数压垮城头的防线。但城防阵法正在缓慢地启动——那些沿着城墙基座铺设的阵纹，在被激活之后开始发出微弱的光，像是某种极其古老、极少被启动的防御机制正在醒来。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在靠近城墙基座的一瞬间，脚步忽然变得沉重，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拖住了双腿。有人低头看向脚下的地面，但除了石砖和泥土之外什么也没有。那股力量均匀地压在他们脚踝和膝盖上，让每一步都比前一步花费更多的力气。
第三波攻势在城墙三十步外的地方开始减速，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堤坝拦住了。与此同时，城门缓缓打开了。陈平走在最前面，身后跟着列成密集阵型的灵墟卫。他们的铠甲在日光下泛着一种深沉的哑光，武器没有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他们走出城门的速度不快，每一步踏在相同的位置上，像是一面正在移动的墙。苏烈麾下的士兵看见那支队伍从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，阵脚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。那支队伍没有奔袭，没有喊杀，只是缓步推进，像是早已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。
灵墟卫与攻城步兵接触的第一排，没有发生那种激烈的碰撞。灵墟卫只是向前跨了一步，让队列最前方的盾面接住了迎面而来的压力，然后第二排从第一排的缝隙中刺出长枪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几乎没有多余的力量。攻城步兵在接触后大约十几息的时间内，开始后退。不是溃退，是被推后了，像是整条阵线被一道稳定的力缓慢地压向后方。后排的步兵试图补充空缺，但灵墟卫的推进没有因为人数的增加而放缓，保持着均匀的步速，像是每一步都已经预先计算过距离和落点。
苏烈在后方看见了那道正在移动的墙。他没有下令撤退，也没有下令增援，只是握着缰绳，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那支银灰色的队伍身上。灵墟卫推进到与城墙成平行线的位置时，停住了。他们不再向前，只是封住了城门与战场之间的连接。攻城步兵被那道墙壁挡在了城外，无法前压，也无法绕行，像一支被横切了一刀的旗子，两边各自铺展开来，中间空出了一道无法逾越的缝隙。陈平站在队列最前侧，没有多余的举动，也没有看向后方。
而城楼上，苏璃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千里镜。她一直站在那里，看着灵墟卫稳稳地挡住了攻势。林昭站在她身侧，没有下达新的指令，像是已经默认了下面的队列会自动完成接下来该做的事。城墙上仍然弥漫着弓弦松开后残留的余音，风中夹杂着血腥和尘土的气息。那些灵墟卫安静地站在那里，像是这片战场上最沉默的一道屏障，也像是整个棋局中最后落子的那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