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烈在驿馆住了一夜。驿馆不大，比镇北城寻常的客栈略宽敞一些，但陈设简朴。他被安排在最东侧的一间厢房，窗外正对着驿馆后院的围墙，墙外是一棵老榆树，枝丫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轮廓。他没有睡，和衣坐在床沿上，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。
天亮之后，林昭来了。他没有带随从，也没有让人提前通报。林昭推开门时，苏烈正坐在窗边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榆树上。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，像是早已知道来的人是谁。
“该走了。”林昭说。苏烈站起来，他的动作比平时稍慢一些，但不是犹豫，是左腿的伤让他没法像以前那样利落地站起来。他也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跟在林昭身后走出驿馆。街上人不多，早起的铺子正在卸门板，风里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凉意。
他们穿过两条街，在镇北城西侧的一座小院门口停下。院门是木制的，没有上锁。林昭推开院门侧身让开，苏烈走了进去。院子里很安静，没有花草，只在墙角有一口井，井沿被磨得光滑。苏璃已经在了。她站在院子中央，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常服，没有穿甲胄。她没有看向门口方向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已经等了一会儿。
苏烈在院子中央站定。林昭没有进去，留在院门口，把门虚掩上了。苏璃等那扇门关好之后才开口：“我废你修为，用的是灵墟里的手法。不会伤及根基，但以后不能再修炼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，不带多余的情绪，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好的操作流程。苏烈站在那里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。最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：“那就开始吧。”苏璃没有犹豫，伸出手按在他小腹丹田的位置。动作很轻，像只是确认某个位置，然后一道温热的力从她掌中透出，沉入他体内。苏烈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，像是被一道从内里涌出的暖流贯穿，然后那股力没有继续深入，只是在他丹田中缓缓散开，像墨滴落进水里，慢慢融散。他感觉丹田里长久以来凝聚的那些气旋正在缓缓失去原有的强度，逐渐涣散、变淡，最终变成一种均匀的空荡。
苏璃收回手。“可以了。”苏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像是想在掌心里摸到什么东西，但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。他慢慢握了一下拳头，又松开了。“我已经不能再修炼了。”他轻声说。苏璃没有接话，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林昭从院门口走进来，朝苏烈示意了一下。“马车在外面，会送你到北境边界。过了边界，你自己走。”苏烈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回头。他穿过院子，走向门口时脚步比进来时略慢一些，像是左腿的伤让他觉得每一步都更沉重了。
苏璃站在院子里，没有目送他。她看着墙角那口井，井水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。林昭送完苏烈回来的时候，她还在院子里站着。他走到她身边没有问她“你在想什么”，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。苏璃开口说了一句：“他毕竟是我堂兄。留他一命，也算是还了苏家的养育之恩。”林昭没有反驳，只是说：“那他回去之后，皇帝会怎么想？”苏璃说：“皇帝怎么想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他活着回去，能说出我们说过的话。”
马车驶出镇北城北门的时候，苏烈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。城墙上的旗帜在晨风中平平地展开，城门口进出的人不算多，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他放下车帘，靠回车壁上，闭上眼睛。他感觉丹田里空空荡荡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消失了，留下一大片安静的空白。他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：“苏璃，你赢了。”
镇北城的城墙在他身后越来越远，他正沿着一条自己未曾料想的路，被缓慢地推向南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