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已经快黑了。暮色从西边的田野尽头漫过来，把镇北城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风比午后小了一些，吹过那些散落在城下的攻城器械残骸时，发出一种空洞的呜咽声。苏烈被带进城门的时候，脚步已经不太稳了。他的左腿在最后一轮冲突中被流矢擦伤，伤口不深，但拖了一路没处理，已经凝固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。他没有戴头盔，头发散落了几缕，脸上沾着灰和干涸的汗迹。那身铠甲还穿在身上，只是胸前的甲片缺了一块，边缘翻卷着，像被什么东西撬开过。
陈平走在他身侧，距离大约半步，既不算押送，也不算并排，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位置。后面跟着四名灵墟卫，没有人说话。他们穿过城门洞的时候，城门口的士兵没有拦阻，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。苏烈没有低头，也没有加快脚步。他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实了，像是想在落地的那一刻仍然保持某种姿态。
他们穿过主街的时候，街道两侧站着一些百姓。没有人喊骂，也没有人扔东西，只是沉默地看着。那沉默比任何喧哗都更清楚地说明了结果。街边一个蹲在地上纳鞋底的老妇人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，像是看了也不觉得需要多说什么。苏烈从那排沉默中穿过，没有转头回望任何一张脸。
王府正厅的门开着。天色还亮，厅内没有点灯。苏璃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没有摆任何东西，手边也没有放武器。她只是坐在那里，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知道会来的人，但不需要通过调整坐姿来表现自己的立场。林昭站在厅侧靠门的位置，没有挡在中间，也没有完全退出视线范围。他双手安静地垂在身侧，像是一个在旁观中保持中立的人。
陈平在厅门口停住脚步。苏烈没有停，跨过门槛，在厅中央停了下来，没有再往前走。苏璃没有站起来，也没有开口。她只是坐在那里，目光落在苏烈身上，从头到脚扫了一遍，像是确认他确实还站着，也在看清他现在还能保持多少年前的旧姿态。
苏烈站在厅中，浑身的伤势让他难以维持挺直的站姿。他的左腿微微弯曲，以减轻伤口的压力；右手垂在身侧，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迹；左肩的甲片被掀起一块，边缘在走动时反复摩擦颈部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。他就那么站着，没有辩解，也没有请罪，像是在等苏璃开口打破这段沉默。但他等了很久，苏璃依然没有说“你来了”或是“你输了”，只是看着他。
沉默持续了一会儿，苏璃开口了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像是只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客观事实：“你现在这样站在这里，是因为你自己走过来的。”苏烈没有接话。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说：“你想怎么处置我？”苏璃说：“处置你，对我没有好处。”她停顿了一下，“废了你的修为，放你回去。告诉皇帝，北境没有反。”苏烈看着她，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某种情绪，但没找到。“你不杀我？”苏璃说：“杀了你，只是多一具尸体。留着你的命，能传的话比你的骨灰多。”她说完这句之后站了起来，“今晚你住驿馆。明天一早，会有人送你出北境。到了京城，替我给皇帝带句话——”她看着苏烈，“北境不反。朝廷若再出兵，我不会再在城门口等。”苏烈没有回答。
林昭从门侧走出来，看了苏璃一眼，然后转向苏烈。“跟我来。”苏烈转过身，跟在林昭身后走出正厅，穿过回廊走向侧门。他的脚步声在暮色中显得比来时更沉了一些，像是那场对话让他肩膀上的重量又加了一分。苏璃留在正厅里，没有目送他消失在回廊转角，只是慢慢坐回椅子上，把目光投向窗外那棵正在新发的枣树上，像在看一件与刚才的对话无关的东西。暮色已经沉下去了，院子里的影子正在被夜风缓缓地揉散，像是连最后的轮廓也要一同带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