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，北境的枣树叶子已经落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轮廓，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。林念在侧屋里已经躺下有一阵子了，呼吸均匀绵长，睫毛在油灯的光线下投出细细的阴影，像是已经睡熟了一会儿。林昭在门槛边站了很久，看着她蜷在被子里的小小轮廓，月光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她的枕边，像一小块被切开的亮面，正好照亮她攥着被角的指节。
他本来想等她彻底睡熟再走，但他转身的时候衣摆擦过门框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林念的眼睛忽然睁开了，睡意还未完全褪去，声音有些含糊，像是从梦的浅层被拉出来的：“爹要走吗？”林昭停下脚步，转过身。她已经坐了起来，被子滑到腰际，赤着脚踩在床沿边的木板上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清亮，像是早已在梦里确认过这个夜晚的重量，只是等那道脚步声真正落在门槛上时才开口。他走回去，在床沿边坐下来：“明天一早。现在还没有走。”林念看着他没有说话，然后她从被子里爬出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伸出两只手，抱住了他的腿。她的手环得很紧，下巴抵在他的膝盖上，像是在用全身的力量阻止他跨过那道门槛。她隔了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很小的呜咽，像是努力压住了一会儿，但还是没完全压住，声音又软又碎：“爹不要走。”她没哭出声，但那道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带着一种她这个年纪还不懂得如何掩饰的难受，像是正在独自承受一段她还无法理解的重量。
林昭没有急着把她抱起来，也没有说“爹很快就回来”之类的话。他知道“很快”这个词在林念的认知里没有确切的意义，他蹲下身，把她的脸轻轻捧起来，让她的眼睛能平视他：“念念，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，摘一颗很亮的东西。那颗东西不在北境，也不在草原上，在冰原的最深处。爹去把它摘回来，给你当礼物。”林念看着他，眼泪还挂在眼眶边上，她带着浓重的鼻音问：“那如果是天上的星星呢？”林昭说：“那就摘星星。”她沉默了一会儿，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这个承诺的分量，然后伸出手，伸出小拇指：“拉钩。不许骗人。”林昭伸出手，小拇指勾住她的小拇指，月光落在两人勾在一起的指节上，像一道不需要任何见证者的约定：“拉钩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。”两人同时念完，林念把手指收回去，自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，声音认真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落定的安排：“那念念替爹给月光草浇水。”她说完之后没有再闹，也没有再追问“爹什么时候回来”。她爬回床上，自己把被子盖好，侧过身面对着墙壁，像是在用这个姿势告诉他自己已经可以睡了。林昭帮她掖好被角，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，月光落在他的肩头，像一层薄薄的霜，他等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出门去。
主院那边，苏璃正站在枣树下，像是在等他。她没问“念念睡了没有”，只是说：“明天一早要赶路，去睡吧。”林昭走到她旁边：“她说她替我给月光草浇水。”苏璃没有接话，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，然后转身往卧房走去。林昭站在枣树下又留了一会儿，才跟着她走进屋里。那道月光依然落在门槛的边沿，像一枚尚未被拾起的印记，等着被一个人轻轻带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