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镇北城出发的第二十天，他们终于站在了极北冰原的边缘。那道边界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清晰。前一程还是稀疏的苔原和灰色的碎石，再往前一步，就只剩一层均匀的白色，覆盖着视线所及的一切——地面、天空、远处起伏的轮廓，所有参照物都被雪抹平了，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画，连草稿的痕迹都被覆盖了。林昭勒住马，没有急着跨过那道界线。他先让队伍停下来，让每个人自己先看一眼。
苏璃翻身下马，往前走了几步，靴子踩进积雪里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，像踩进了一团被压实的面粉。她弯下腰，用手掌扫开表面那层松软的浮雪，露出一层坚硬的冰面。她按了按那层冰面，感受到它坚硬而紧实的结构，像是在确认脚下确实有可以承载重量的东西。她站起来说：“这里的风不一样。北境的风是干冷的，这里的风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像有重量。”林昭也感受到了那种不同，风是从冰原深处持续不断地推出来的，带着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，不像是撞上什么障碍物，更像是在它们感觉到前就已经找到了一道恰到好处的路径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，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缩着肩膀，把下巴埋进衣领里，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寒意正沿着衣物的缝隙往里渗。
他没有急着分发灵火草内甲。他先让队伍沿着冰原边缘走了一段，像是让他们的身体有时间去感受那种温差，而不是立刻用外力去隔绝它。铁柱走在队伍前列，他走了一段之后侧过头来问了一句：“侯爷，我们直接进，还是先找个地方歇一夜？”林昭说：“先沿着边缘走一段，看看有没有天然的背风处。”铁柱没有多问。
队伍沿着冰原边缘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岩脊背面停下来。那里的风比开阔地带小了一些，虽然还是冷，但至少人能站直了说话。林昭让众人原地休整，然后把灵火草内甲从灵墟里取出来，按顺序分发到每个人手里，并告知他们内甲的穿法和注意事项。铁柱接过内甲时愣了一下，低头看着那层暗红色的纹理：“这草……是热的？”林昭没有正面回答，只是说：“穿上就知道了。”铁柱穿好内甲之后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像是等着什么变化，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呼出一口气：“还真是。”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，弯腰继续整理马背上的系带。
苏璃站在岩脊边缘，已经穿好了内甲。她侧过头问：“第一段路打算走多久？”林昭也在系自己那件的带子：“先走三天试试。如果雪层不深，就继续往前。如果撑不住，就折返一段调整节奏。”他没有说出“如果”后面还跟着的另一个可能。苏璃也没有追问，只是把剑横挎回背后，试了试重心，确认内甲不影响出剑的速度。
黄昏的时候，风短暂地歇了一阵。天色是一种极浅的灰蓝，介于白昼与黑夜之间，没有日落的颜色，只是光线慢慢地变暗。林昭站在队伍前方，看着冰原深处那道几乎看不清的地平线，轮廓在逐渐变暗的天色中消融，没有植被，没有动物，没有声音，只是空白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回身：“今晚在这里过夜，明天天亮之前出发。”铁柱已经开始解马鞍，像只是确认了该做的事，没有多置一词。其他人也各自散开，扎帐篷、喂马、检查装备，冰原边缘短暂的傍晚像一道临界线，把最后的寂静与尚未开始的旅程缓缓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