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在船头站了一会儿，看着海岸线正在缓慢地靠近。风从海面吹过来，带着盐和深水的气息，像一层被反复过滤过的薄纱。他能感觉到船体正在随着涌浪微微摆动，那些细碎的声响正从船板缝隙中渗出来，像是船本身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适应即将到来的登陆节奏。
海族女王从水晶宫中游了出来。她的身影在浅水区域边缘停住，没有完全浮出水面，像在用那层水面的折射来确认自己与船之间的间距。她悬浮在水中，深灰色的鳞片边缘在晨光中泛着细密的银光，像一层被仔细擦洗过的金属表面。她从珊瑚结构内部取出一样东西，托在掌心里，那是一颗大小如孩童拳头、颜色接近深蓝的珠子，表面光滑无纹，几乎不反射光线。它在水中似乎能吸收落向它的光线，让周围的色彩变得更加深沉。她把它托在掌心里，向林昭的方向推了过来。珠子穿过水面时没有产生任何阻力，它只是沿着一条笔直的路径移动，像一道被精确校准过的射流，没有偏移，没有延迟，在接触到船体边缘时停了下来，悬浮在空气中，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，正在缓慢地蒸发。
林昭低头看着那颗珠子，没有立刻伸手去接。他能感觉到珠子内部蕴含着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力量结构——不是灵气，不是热能，是一种更接近潮汐节奏的东西，像一层被压缩到极小体积的海水，正在以恒定的频率缓慢地脉动着。每一道脉动的间隔都相同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持着某种稳定的节律。
海族女王的声音从水面下方传上来：“它会记住你的方向。在任何有水的地方，它都能指引你找到最短的路径回到海岸。”她的声音在水中传播得比在空气中更远，像一道被仔细调整过的信号，在抵达船体时依然保持着清晰的轮廓。“它是活的。会认人，会记路。你带着它，海会认得你。”她说。
林昭伸出手，把珠子接了过来。珠子入手的瞬间微微暖了一下，像一层被太阳晒过的水面，然后恢复为正常的温度。他能感觉到那道脉动正在通过他的掌心向手腕的方向延伸，像一层极薄的暖流，在沿着他的皮肤缓慢地扩散，像在确认他的体温和脉搏频率，然后停在了某个合适的位置上。他能感觉到那道脉动正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调整着自己的频率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适应他的身体节奏，找到和他一致的节拍。他没有急于把它收起来，先让它在掌心里多停了一会儿，感受那道脉动的节奏和强度，确认它确实稳定可靠。他感觉到那道脉动中没有多余的信息，只是一段固定的、可以依赖的存在。
苏璃站在他身侧，也低头看着那颗珠子，她的目光落在那道脉动的痕迹上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观察它的去向，确认它确实正在沿着正确的路径延伸，然后收回了目光。“控水？它能做到什么程度？”她问。
海族女王的声音再次传来：“不能召唤海啸，也不能让整片海面冻结。但它可以在你落水时提供足够的支撑，让你保持稳定。可以在你需要在水中停留时，维持一段足够长的呼吸间隙。可以感知潮汐的方向，让你知道何时应该靠近海岸，何时应当避开更深的区域。”她的描述很具体，没有使用任何夸张的修饰，像是在陈述一件经过长期验证的功能，而非临时准备的说辞。
林昭没有多说什么。他把海神珠收进怀里，用一层灵墟中取出的薄布将它小心裹好，放进了内侧衣袋，确认固定稳妥后才松开手。他能感觉到那道脉动依然在持续地跳动着，正在以恒定的频率传达着它本身的信息。那是一道不需要被解读的信号，它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清晰。然后他转回目光，朝海族女王的方向点了一下头。他的动作幅度不大，但足够让那道俯身在水面下的身影看清楚他的回应。
苏璃站在他身侧，她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像是陈述一段已经被确认过很多次的事：“我们会按时回来。”林昭没有接话。他站在船头，看着那道身影正在缓慢地沉入深水，边缘的鳞片在最后一道光线下闪了一下，然后完全消失了。
风在那之后重新开始吹动，船帆重新鼓满，船身微微侧倾，开始沿着潮汐的方向向海岸移动。林昭站在船头没有移动，那颗海神珠在他的衣袋里持续地脉动着，像是正在用那道恒定的节奏来确认方向与时间的交汇点。而十年，在那道持续的脉动中被切分成十二段可观测的间隔，每一段都需要他用同等的重量和决心走完。他并不急着用任何虚浮的诺言去填补那十年的空隙，只是安静地站在船头，感受着第一段路正在缓慢地开始，等他迈出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