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，林昭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先做了一顿早饭。虽然身体还虚着，拿锅铲的手有些抖，但他还是坚持把粥熬好了，又煎了两个蛋。苏璃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，没有帮忙，也没有催促。她知道这个男人在用这种方式理清思路，等他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沉淀下来，自然会开口。
林念闻着香味跑过来，看见早饭已经上桌，欢呼一声便扑过来。苏璃拎住她的后领：“先去洗手。”林念吐了吐舌头，蹦蹦跳跳地去了。
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。林昭把粥碗推到苏璃和林念面前，自己也盛了一碗。他喝了两口，放下碗，目光落在苏璃脸上。
“我做了一个梦，”他说，“在灵墟里，碰到了伪神留下的记忆。”
苏璃的筷子顿了一下，随即继续夹菜。林念也停下了动作，抬头看着父亲。
“这个世界的尽头，有一片虚空。造物主沉睡在那里。”林昭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，“他用自身化作山川河流、日月星辰。他的呼吸是风，他的脉搏是地脉，他的梦境……就是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。”
林念眨眨眼：“爹，你是说我们是别人梦里的？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林昭点头，“但这个梦太真实了。真实到梦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喜怒哀乐，每一株草都有根有叶，每一场仗都有血有泪。伪神也是这个梦的一部分，他是造物主梦中的噩梦。”
苏璃放下了筷子。她看着林昭，目光沉静：“所以伪神杀不完。只要造物主还在做梦，噩梦就会重新凝聚。”
“对。”林昭没有回避她的目光，“伪神把这段记忆留给我，等于告诉我一个事实，打完了这一个，还会来下一个。只要造物主不醒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会儿。粥的热气在三人之间升腾，厨房里还残留着煎蛋的油香。院子里有鸟在叫，声音清脆，像是某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。林念咬着筷子，忽然说：“那把他叫醒不就行了？”
林昭看着女儿，嘴角弯了一下，随即又绷紧了：“叫醒一个做梦的人，没那么简单。他在世界的最深处，路上不知道有多少凶险。而且叫醒他的方法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苏璃接过话头：“唤醒造物主，需要灵墟的本源之力。上次你为了杀伪神，灵墟已经几乎耗尽了。”
“所以现在灵墟只剩下原来的一成，要重新养大，才能积攒足够的本源。”林昭抬手揉了揉眉心，“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。灵墟恢复之日，就是去找造物主之时。”
苏璃靠在椅背上，双手抱在胸前，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窗外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她侧脸上，将那层薄薄的疲惫照得分明。她前天刚耗尽了神级灵气，昨晚又守了他半宿，此刻眼下青黑一片，嘴唇也淡得发白。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这件事的？”她问。
“梦里知道真相的时候。”
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？”
林昭顿了一下：“今天早上。你吃早饭的时候。”
苏璃拿起筷子，狠狠夹了一个煎蛋塞进嘴里，嚼了几下咽下去，然后把碗端起来，咕嘟咕嘟把整碗粥喝干。她把空碗往桌上一放，抹了抹嘴，起身朝外走。
“你去哪？”林昭问。
“修炼。”苏璃头也不回，“灵墟要养大，你的修为也得跟上。你现在连锅铲都拿不稳，拿什么去找造物主？我陪你对练，从今天开始，一天都不能断。”
林昭看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去，院子里的日光把她本就挺拔的背脊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轮廓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，苦笑了一下。
林念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爹，娘答应了。”
“嗯，她答应了。”林昭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，“但这不是什么好事。你娘对练的时候，下手可狠了。”
林念嘿嘿笑了一声，又忽然正经起来：“爹，那个造物主……他做的梦，会碎吗？”
林昭看着她。林念的眼睛很亮，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，里面映着他的脸。他想到了昨晚在灵墟中看到的那些画面——造物主沉睡之后，黑雾在梦境中重新聚合，凝聚成伪神。世界在梦碎与梦续之间摇摇欲坠，每一次伪神肆虐，都是造物主梦境的一次震荡。
“会。”他说，“所以我们要在他醒之前，替他撑住这个梦。”
林念用力点头，跳下椅子，往外跑去找苏璃。跑到门口又折回来，趴在门框上探出半个脑袋：“爹，你的灵墟里那座黑山，真的很大吗？”
“很大。”
“那等我长大了，我要去爬。”
林昭笑了：“等你长大，爹带你爬。”
林念心满意足地跑了。林昭独自坐在桌前，面前的粥已经凉透了。他把碗收进厨房，站在水缸前洗碗，水面上倒映出他的脸——白发，皱纹，苍老得不像三十出头的人。但他的眼睛很亮，像是两簇在风中不灭的火焰。
他洗好碗，擦干手，走出厨房。院子里，苏璃已经站在空旷处等着了。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，长发束成高马尾，手中握着一根木棍，那是给林昭准备的“武器”。她自己的手里，也握着一根。
“来。”她说，“我不动用神级修为，只用肉身之力。你只要碰到我一下，就算你赢。”
林昭活动了一下手腕，接过木棍。他站在苏璃对面，两人相隔十步，晨光从侧面打过来，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远处城头的号角吹响了，是新的一天开始的号令。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，镇北城在晨光中缓缓苏醒。
林昭深吸一口气，握紧了手中那根粗糙的木棍。他忽然觉得，造物主的梦，其实挺好的。有烟火气，有争吵声，有女儿的笑，有妻子晨练时木棍破风的声音。这个梦，他得替造物主好好撑住。
直到他醒来的那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