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练从那天起，一天都没断过。
苏璃说到做到。每日卯时，天还没亮透，她就站在院子里等着。林昭拖着还没完全恢复的身子出来，手里握着那根木棍，两人在晨光中对打一个时辰。起初林昭连苏璃的衣角都碰不到，十招之内必被撂倒，摔得浑身青紫。但苏璃不许他动用灵墟之力，也不许他耍赖，摔倒了就爬起来，继续。
半个月后，林昭终于能在苏璃手下撑过三十招。一个月后，他第一次碰到了苏璃的肩头。虽然碰到的瞬间就被苏璃反手按在了地上，脸贴着泥土，鼻子里全是青草味，但他笑了。苏璃松开手，坐在他旁边，也笑了。
“进步挺快，”她说，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，“比你当年追我的时候快多了。”
“当年追你的时候，”林昭翻了个身，仰面朝天躺着，胸口剧烈起伏，“你都不让我碰。我碰你一根手指头，你就拿剑柄敲我。”
苏璃面不改色：“那是因为你活该。谁让你在军营里当着那么多人面叫我媳妇。”
林昭笑起来，笑得胸口疼。晨光落在两人身上，把身上的汗珠照得晶莹剔透。远处传来林念晨练的声音，小姑娘在院中打拳，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数着招数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灵墟在恢复。很慢，真的很慢。每天早上林昭沉入灵墟时，都能看到那片曾经焦黑的大地上又多了几株嫩芽。黑石山下，灵泉的浅洼已经扩大到了脸盆大小，泉水清澈了许多，暗红色褪去，变成了淡粉。灵田的雏形开始显现，大约有半亩左右的土地变得松软肥沃，可以种植了。林昭在里面种下了第一批灵草种子。
但这远远不够。要唤醒造物主，需要灵墟恢复到全盛时期的规模，甚至更大。按照现在的恢复速度，可能需要数年时间。
“等不起。”林昭对苏璃说。
那天晚上，两人坐在院中。林念已经睡了，院子里很安静，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。苏璃在灯下看军报，林昭则在研究灵墟中的地形。他画了一幅画，画的是灵墟现在的样子，黑石山在中央，灵泉在脚下，灵田在东方，边缘是正在愈合的空间裂痕。
“为什么等不起？”苏璃头也不抬，笔在军报上批注。
“因为造物主每沉睡一天，梦中的噩梦就积累一分。”林昭指着画上黑石山的位置，“伪神虽然死了，但他的‘种子’还在。黑石山里储存着噩梦的残余，如果灵墟恢复得太慢，这些残余会重新渗透出来，形成新的伪神。”
苏璃放下笔，看着他的画。她虽然不懂灵墟的规则，但她懂打仗。战场上，敌人在积蓄力量，你如果不抢在他前面动手，就会被对方先动手。这是最简单的道理。
“你需要什么？”她问。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抬起头，看着苏璃的眼睛：“灵墟现在只剩原来的一成大小。要恢复到能唤醒造物主的状态，需要至少十倍的灵气和灵物。普通的灵草灵矿不够，我需要……”
“需要什么？”
“需要活的。”林昭说，“灵墟已经进化到了可以吸纳活物的阶段。如果有大量的活物进入灵墟，它们的生命力会加速灵墟的恢复。但这件事有风险，活物进入灵墟后，会和灵墟产生共生关系。如果灵墟之后再次受创，这些活物也会受到牵连。”
苏璃看着他，目光沉静：“你是说，人？”
林昭点头。
苏璃靠在椅背上，看着院中洒落的月光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林昭没有催她，这件事确实需要慎重。灵墟是他的世界，一旦活物进入并与灵墟绑定，就意味着他们的命运与灵墟连在了一起。灵墟在，他们在；灵墟灭，他们灭。
“有多少人愿意？”苏璃问。
“不知道。我不打算骗他们，进来之前会把所有风险说清楚。”
苏璃站起来，走到院中。月光落在她身上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背对着林昭站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你那个灵墟卫，是不是还在？”
林昭一愣。灵墟卫是他当年挑选军中死士组建的一支精锐小队，曾在灵墟中接受训练，外面一天里面十天的那个。后来灵墟扩张，灵墟卫也壮大到了数百人。再后来伪神之战，林昭把灵墟卫都调了出去，让他们在外面作战，没有带进灵墟。如今那些人还在北境军中，分散在各处。
“在。”他说。
“把他们召集回来。”苏璃转过身，月光照在她脸上，眼神锐利而平静，“他们是第一批跟着你进灵墟的人，早就和你绑在一起了。你问别人愿不愿意，不如先问他们。”
林昭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苏璃走回来，在他面前蹲下，仰头看着他。这个姿势很少见，苏璃很少仰视任何人。她的目光在月色中柔和了许多，不像白天对练时那么凌厉。她伸手把林昭额前的一缕白发拨到耳后，轻声说：“林昭，你那个梦，我陪你做。不管是造物主的梦，还是你自己的梦。你说要唤醒他，那就去唤醒他。你说要灵墟恢复，那就让它恢复。你不用一个人扛。”
林昭握住她的手。苏璃的掌心温热而干燥，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，贴在他的手背上，像一枚印章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昭连发十二道传讯令，召集灵墟卫归队。消息传出去后，整个北境都震动了。灵墟卫，那是林昭麾下最神秘的一支力量，平时散落在各军中担任教官或先锋，从不以完整编制出现。如今全部召回，必有大事。
三天后，第一批灵墟卫抵达镇北城。
他们是一群沉默的人。大部分人年纪不大，但眼神沉稳，身上带着一种经过时间淬炼才有的从容。他们进入灵墟时，外面一天里面十天，他们在里面度过了比外面多出数倍的岁月。这些人身上有灵墟的气息，有林昭种下的烙印。
林昭站在灵墟入口处，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进那片淡粉色的灵泉边，走进黑石山下那片新生的灵田旁。他们中的一些人伸手摸了摸脚下的泥土，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。他们记得这里原来的样子，万亩灵田，灵泉如湖，木屋成排，他们曾在其中训练、流汗、流血。
“兄弟们，”林昭站在他们面前，白发在灵墟的天光下泛着银辉，“灵墟现在很小，但我需要它长大。你们愿意留下来，帮我把这片土地重新种满吗？”
没有人说话。然后，一个灵墟卫走出来，单膝跪地，将手按在脚下的泥土上。接着是第二个，第三个，第四个。片刻后，数百人全部跪了下来，手掌按在灵墟的大地上。
灵墟的土壤震颤了一下。那半亩灵田的边缘，忽然向外扩张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