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墟卫在灵墟中安顿了下来。
数百人分散在黑石山脚下、灵泉四周、灵田边缘。他们没有建房子，只是用灵墟中的碎石和藤蔓搭了简单的棚子，像是一群在荒野中安营扎寨的拓荒者。林昭站在高处看下去，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。当年的灵墟卫也是这样的，在外面一天里面十天的规则下，他们在灵墟中挥汗如雨，练就了一身远超同侪的本领。如今他们回来了，回到这片曾经赋予他们力量的土地上，但这一次，他们要做的不是训练，而是“喂养”。
灵墟在吸纳他们的生命力。很慢，很温和，像是在喝一碗热汤。每一个灵墟卫进入后，他们脚下的土壤都会变得松软一些，附近的灵植都会长得快一些。数百人同时进入，灵墟的恢复速度提升了数倍。黑石山脚下那条灵泉的浅洼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着，从脸盆变成了水缸，从水缸变成了池塘。
林昭每天沉入灵墟，看着这片土地一点点变绿。灵田从半亩扩展到了一亩，又从一亩扩展到了三亩。他种下的第一批灵草已经长到了半尺高，叶片肥厚，颜色翠绿。新的灵泉泉眼在各地涌出，汇聚成溪流，溪流蜿蜒穿过灵田，滋润着每一寸土地。黑石山上攀爬的藤蔓越来越多，从山脚蔓延到了半山腰，有几株甚至开出了细小的白色花朵。
半个月后，灵墟的边界向外扩张了一倍。一个月后，灵墟恢复了全盛时期的两成左右。林昭的身体也在恢复，白发虽然没有变黑，但脸上的皱纹浅了一些，手上的力气也回来了大半。他每天早上和苏璃对练，已经能在她手下撑过百招不落败。
但林昭知道，这还不够。
两成的灵墟，远远不足以唤醒造物主。天机阁主翻阅古籍后告诉他，唤醒造物主需要灵墟恢复到至少七成以上，才能积攒足够的本源之力。按照目前的速度，还需要至少半年。而且，灵墟卫的生命力是有限的，不能无限度地抽取。他们需要轮换，需要休养，需要更多的人手。
那天傍晚，林昭从灵墟中退出后，站在院中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。苏璃走过来，手里端着一碗汤。她站在他身边，也不说话，就陪他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。
“我准备去一趟天机阁。”林昭忽然开口。
苏璃侧目看他：“做什么？”
“天机阁里有上古流传下来的灵物储备。阁主说，如果能取出一部分投入灵墟，可以加速恢复。但那些灵物是镇压各地灵脉的关键，不能轻易动。”
苏璃想了想：“那就去取。灵脉没了可以再养，造物主不醒，什么都没了。”
林昭转头看她，她端着汤，神情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他忽然笑了，接过她手里的汤喝了一口。咸了，她做饭还是不行。但他没说，喝完了。
第二天，林昭带着林念出发前往天机阁。苏璃留在镇北城处理军务，临走前把一枚传讯玉简塞进林昭怀里，说：“有事立刻叫我。你要是再敢一个人扛，回来我把你种进土里。”
天机阁位于大陆中央的浮空群岛上，离北境有三天的路程。林昭带着林念一路南下，沿途看到的景象让他心中稍安。造物主苏醒后，天下灵气恢复，各地灵脉复苏，百姓安居乐业。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，路边的野花开得烂漫，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安宁的气息。
林念骑在马上，好奇地左看右看。她很少出远门，这次跟着父亲远行，兴奋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林昭一边应着女儿的话，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天机阁主开口。
到了天机阁，阁主亲自出迎。老头儿早就知道林昭要来，备好了茶，也备好了话。两人落座后，阁主没有寒暄，直接说：“你要的东西我已经整理好了，一共七件上古灵物，分散在七座灵脉中。但取出来之后，那七座灵脉会暂时枯竭，至少要十年才能恢复。”
“十年，”林昭沉吟，“够了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阁主放下茶杯，表情变得严肃，“天机阁中有一份更古老的记载。上古之前，造物主曾留下过一句谶语——‘梦醒之时，真虚倒转’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阁主摇头，“这句话是用更古老的文字刻在石壁上的，天机阁历代阁主都没能参透。但有人猜测，造物主醒来之后，这个梦境世界会消失。”
林昭沉默了很久。林念坐在旁边，懂事地没有插嘴。她看着父亲的侧脸，发现父亲的眉毛拧得很紧。
“所以叫醒他，”林昭慢慢地说，“可能意味着我们所有人的存在都会消失。”
阁主没有回答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昭，等他做决定。
林昭在浮空群岛上待了一夜。那晚他坐在阁楼的窗前，俯瞰着下方的大陆。月光下，山川河流清晰可见，远处的城镇灯火点点，近处的村庄炊烟袅袅。这个世界是梦，但梦里有他的妻女，有他的兄弟，有他守护的一切。叫醒造物主，梦就碎了。可不叫醒他，噩梦会一直来。
第二天清晨，林昭走出房间，对等候在门外的阁主说：“取吧。七座灵脉的灵物，全部取出来。”
阁主微微欠身：“遵命。”
林昭带着林念踏上归程。路上，林念忍不住问：“爹，那个谶语……你怕吗？”
林昭骑在马上，看着前方的路。晨光从背后照过来，把他的影子投在马蹄前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怕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做？”
“因为不做的话，你娘会有危险。你会有危险。北境的百姓，天下的百姓，都会有危险。”林昭低头看着女儿，“你爹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，就是不想让自己的家人活在噩梦里。”
林念看着他，忽然策马靠近了些，伸手拽住林昭的袖子。她小小年纪，力气倒不小，拽得很紧。
“那我不怕，”她说，“反正跟爹娘在一起，在哪儿都一样。”
林昭鼻子一酸，偏过头去，假装在看路边的风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