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念是在第三天早上知道这件事的。
她本来不该知道。林昭和苏璃商量好，等灵墟恢复到一定程度再告诉她，至少等到出发前再说。但林念从小在军营里长大，最擅长的就是听墙角。那天她端着一碟刚摘的灵果想送去书房给爹娘尝，走到窗根底下，听见了“造物主”“世界会消失”几个字，脚就钉住了。
她端着碟子站在窗外，听完了全部。灵果被她攥得太紧，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，滴在鞋面上。她没出声，悄悄退走了。
当天晚饭时，林昭发现女儿格外安静。往常林念吃饭像打仗，筷子敲碗，嘴巴不停，要么讲今天练功的趣事，要么跟苏璃斗嘴。但今晚她埋头扒饭，一声不吭，碗里的饭扒完了也不添，就坐着发呆。
林昭看了苏璃一眼。苏璃也注意到了，放下筷子问：“念儿，怎么了？”
林念抬起头。她的眼睛亮亮的，鼻尖微微发红，像是憋了很久。她看了看苏璃，又看了看林昭，开口说：“爹，娘，我也去。”
饭桌上一静。
林昭手里的筷子停住了。苏璃的眉头微微挑起。两人对视一眼，心里都明白，这丫头偷听了。
“去哪？”林昭不动声色地问。
“去找造物主。”林念的声音很稳，不像是在撒娇。她坐直了身子，两只小手搁在桌沿上，紧紧攥着，“你们别骗我，我都听见了。灵墟要恢复，要攒够本源，然后去找造物主把他叫醒。叫醒之后世界可能会碎，也可能不会。但不管碎不碎，你们都会去。”
她顿了顿，深吸一口气：“我也去。”
林昭放下筷子，看着她。十岁的女儿，个子才到他胸口，脸蛋圆圆的，眼睛大大的，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，跟她娘一模一样。他沉默了许久，才开口：“太危险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你才十岁。”
“十岁怎么了？”林念的嗓门提高了，“娘十岁的时候已经上战场了！外公说的！”
苏璃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。林昭看了她一眼，苏璃偏过头去看窗外，假装什么也没听见。
林昭收回目光，盯着女儿。他试图用最严厉的语气说话，但面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他的声音怎么也硬不起来：“念儿，这次不一样。伪神那一仗，爹差点回不来。造物主比伪神强了不知道多少倍，那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所以我更要去了。”林念从椅子上跳下来，走到林昭面前，仰头看着他，小脸绷得紧紧的，“爹，你上次一个人去烧命，我和娘在家里等。你知道那七天娘怎么过的吗？她没吃没睡，一直给你输灵气，输到她自己都快倒了。我每天端饭进去，端出来的都是满的。”
林昭喉头一哽。
“我不要在外面等着。”林念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，但她拼命忍着，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，声音带着哭腔却咬字清晰，“一家人，死也要在一起。你说的。”
这句话是林昭自己说的。当年在北境，苏璃问他为什么要留下来跟她一起守城，他就是这么回答的。那时候林念还在襁褓里，根本不可能听见。但苏璃后来告诉过她，她记在了心里。
林昭张了张嘴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，倔强地昂着头，眼泪哗哗地流，却不肯退一步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自己站在苏璃面前，也是这样不肯退。苏璃说他“闷头做事从不商量”，如今女儿把这一套学了个十足十。
苏璃终于看不下去了。她站起来，走到林念身边，蹲下身，拿袖子给女儿擦脸。林念扑进她怀里，把脸埋在她肩上，闷闷地哭出了声。苏璃抱着她，轻轻拍她的背，抬眼看向林昭。
那个眼神很清楚。她同意女儿去。
林昭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俩，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他抬手揉着眉心，揉了很长时间。窗外秋风一阵紧过一阵，吹得院中那棵老树的枝桠嘎吱作响。饭桌上的菜凉透了，油花凝结在盘底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林念从苏璃怀里抬起头，泪眼婆娑地看着他。
林昭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蹲下，和她平视。他伸手擦掉女儿脸上的泪痕，声音很慢很沉：“可以去。但有几个条件。第一，路上一切听指挥，让你撤就撤，让你躲就躲。第二，灵墟恢复之前，你每天要跟我对练一个时辰，阵法功课翻倍。第三——”
“我答应！”林念没等他说完就扑上来，两条小胳膊搂住他的脖子，整个人挂在他身上。林昭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，差点坐在地上，赶紧伸手撑住。苏璃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“你还没听完。”林昭无奈地说。
“我全都答应！”林念把脸埋在他颈窝里，声音又哭又笑，黏糊糊的，“爹最好了。”
林昭抱着女儿站起来，拍了拍她的背。苏璃也站了起来，走到两人身边，伸手替林昭掸掉肩上的灰。她抬眼看他，嘴角弯着，眼睛里映着灯光，温温润润的。
“一家三口，”苏璃说，“齐了。”
林昭看着妻子和女儿，点了点头。窗外月光正好，秋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。远处的镇北城在夜色中安静地伏着，万家灯火一盏盏亮着，像倒扣在天幕上的星河。
他忽然觉得，造物主的梦，值了。哪怕这个世界是梦，梦里有这两个人，就值了。
“明天开始，”林昭说，“灵墟里加一个人。”
林念从他身上跳下来，欢呼一声，转身就跑出去报喜了。院子里传来她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和清脆的笑声。苏璃靠在门框上看着女儿的背影，偏过头对林昭说：“你真舍得？”
“舍不得。”林昭走到她身边，跟她一起看着院子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，“但她说得对。一家人，死也要在一起。”
苏璃伸手挽住他的胳膊，把头靠在他肩上。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院子的尽头，和院中那棵老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。
“那就一起去。”苏璃说，“把这个世界叫醒，或者把它撑住。不管哪种结果，我们都在。”
林昭握紧她的手。灵墟深处，那座黑石山沉默地矗立着，山脚下的灵泉汩汩流淌，新生的灵田绿意盎然。天光从云层后面透下来，照在每一株嫩芽上。灵墟在长大。而他们，已经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