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之后，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。
林昭仰头看去，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，无数金色的符文悬浮在半空中，像是一颗颗微小的星辰，缓慢地旋转着。光芒从四面八方均匀洒落，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，却找不到光源在何处。脚下是平整的黑色石地，光洁如镜，映出三人的倒影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，古老、寂静，像是进入了一座沉睡了亿万年的神殿。
林念松开林昭的手，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。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，清脆而孤独，像是石子投入深潭。她回头看了一眼爹娘，见他们没有阻止，便又往前走了几步。
“爹，这里好大。”她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。
林昭没有回答。他的注意力被空间中央的一个东西吸引了。那是一座石台，大约到腰际高，通体漆黑，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石台的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，凹槽的大小和形状，与他怀中那枚从木匣中取出的青玉玉佩一模一样。
“天机阁主说这枚玉佩是前人留下的。”苏璃走到他身边，目光落在石台上，“看来那位灵墟之主确实到过这里。”
林昭从怀中取出玉佩，比对了一下凹槽。完全吻合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将玉佩放入凹槽中。青玉落入石台的瞬间，玉佩表面的符文与石台上的符文同时亮起，光芒顺着石台蔓延到地面，又从地面扩散到整个穹顶空间。那些悬浮在半空的金色符文像是被唤醒了一般，开始加速旋转，越来越快，最终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线，汇聚在石台正上方，形成了一面巨大的光幕。
光幕上浮现出画面。
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。画面中是一片混沌的虚空，虚空中悬浮着一个人影。人影面容模糊，身形不定，周身环绕着七彩光晕。造物主。他正盘膝沉睡，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。而在他的身体周围，萦绕着无数光点，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梦。画面拉近，林昭看清了其中一些光点中的景象——有山川河流，有城池村落，有飞禽走兽，有喜怒哀乐。这个世界，果然只是造物主梦境中的一个。
画面再次变化。光幕上出现了文字，上古符文，一行一行地浮现。林昭看不懂，但苏璃忽然开口：“我认识。”
林昭转头看她。
“外公教过我上古符文。”苏璃盯着光幕，逐字念了出来，“‘吾名苍梧，第七代灵墟之主。余入此门时，年三百二十岁。今将入梦，寻造物主，以灵墟本源唤其醒。’”
“三百二十岁？”林念小声嘀咕，“好老。”
苏璃继续念：“‘梦中有三层。第一层，镜像。第二层，轮回。第三层，虚无。吾已破镜像，正在渡轮回。若后来者见字，切记——镜像可破，轮回可渡，虚无不可触。触之则形神俱灭，永坠梦中。’”
光幕上的文字到此结束。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，显然是匆忙间刻下的。苏璃念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林昭站在她身边，握着她的手，感觉到她的掌心微微发凉。
“三层梦境，”林昭轻声重复，“镜像，轮回，虚无。”
“他破了两层，”苏璃看向石台，“然后进了第三层。再也没有出来。”
林念凑过来，拽了拽林昭的衣角：“爹，那个苍梧前辈，他死了吗？”
林昭低头看着女儿，斟酌着措辞。他不想骗她，但也不想让她害怕。最终他说：“不知道。但他走到了虚无层，比前面六位走得都远。”
林念点点头，脸上没有害怕的表情，反而多了一种认真。她走回石台旁边，踮起脚看了看那个凹槽中的玉佩，忽然说：“爹，这个玉佩是不是可以取下来？”
林昭走过去试了试。玉佩嵌入凹槽后似乎生了根，纹丝不动。他又注入了一丝灵墟之力，玉佩表面的符文亮了一下，石台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，像是某种机括被触发了。石台旁边，地面的石板无声滑开，露出一个向下的通道。
通道入口处有石阶，每一级石阶上都刻着不同的符文，散发着幽幽的蓝光。通道深处看不到底，但那蓝光在黑暗中一路向下延伸，像是一条通往深渊更深处的蛇。
“下面就是第一层，”林昭看着那条通道，“镜像。”
苏璃走到通道口，朝下看了一眼。蓝光映在她脸上，将她的轮廓照得冷峻而清晰。她转头看向林昭，目光平静：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林昭走到她身边，伸手握住她的手。苏璃反手扣住他的指节，力道不重，但很紧。林念挤到两人中间，左手拽着林昭的衣角，右手拽着苏璃的袖口，小脸绷得紧紧的，但眼睛里全是坚定。
“一家三口，”林念仰头看着爹娘，“齐了。”
林昭笑了一下，笑容里有疲惫，也有温暖。他看向那条向下的石阶，蓝光幽幽，仿佛在邀请，又仿佛在警告。他想起苍梧的话，镜像可破，轮回可渡，虚无不可触。第一层只是镜像，听起来最轻，但苍梧把“破”字用在了这里。破，意味着要打破什么。打破什么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他把苏璃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，低头对女儿说：“跟紧爹。”
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。石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嗡鸣，蓝光从脚底涌上来，淹没了三人的身影。穹顶空间的金色光幕缓缓消散，石台上的青玉玉佩重新暗了下去，一切归于寂静。
而在深渊上方，海族女王依然站在禁制边缘。她忽然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，像是大地深处的某个齿轮转动了一下。她抬头望向深渊的方向，珊瑚冠冕下的面容沉静如水。
“到第一层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护卫队长站在她身后，闻言微微一惊：“陛下，您怎么知道？”
海族女王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抬手，示意所有人保持警戒。深渊中的震动消失了，黑暗重新归于死寂。但海面之上，忽然无风起浪，一道巨浪拍打在悬崖上，将岩石击得粉碎。海族女王转头看向海面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来人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令东海沿岸所有据点，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从此刻起，海面若有异动，立即上报。无论是商船、渔船还是别的东西，一律不得靠近这片海域。”
“是。”
海族女王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深渊。黑暗深处，那道她看不见的蓝光正在一层层亮起。她不知道那一家三口在下面会遇到什么，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造物主沉睡的地方，从来就不是什么善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