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很长。
蓝光从每一级台阶的符文里渗出来，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覆在石面上，脚踩下去的时候会泛起一圈光晕。林昭走在最前面，左手牵着林念，右手被苏璃握着。三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层层叠叠地回荡，听起来像是有一支队伍在跟着他们走。
往下走了大约百级台阶后，通道两侧的石壁忽然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虚空，上下左右全是灰蒙蒙的雾，只有脚下的石阶依然存在，一级一级向下延伸，像是悬挂在虚空中的一条天梯。林念低头看了一眼脚下，立刻攥紧了林昭的手。
“别看下面。”苏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沉稳而平静，“看前面。”
林念赶紧把目光收回来，盯着前方的台阶。石阶在虚空中向前延伸，每一级都稳定而坚实，但只要目光往旁边瞟一眼，就会看到令人眩晕的无底深渊。林昭感觉到了苏璃握他手的力道加重了几分，知道她也在对抗那种坠落感。他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继续往下走。
又走了不知多久，脚下的石阶忽然到了头。最后一级台阶的蓝光格外明亮，亮得刺眼。林昭犹豫了一瞬，然后踩了上去。脚落实处的瞬间，蓝光爆炸般地扩散开来，将三人的视野完全吞没。
等光芒消散，三人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沙滩上。
沙滩是白色的，沙子细软得像面粉。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海洋，海水碧蓝清澈，波浪轻缓地拍打着海岸。天空是淡蓝色的，没有太阳，但光线柔和明亮，将整个世界照得纤毫毕现。身后是一片茂密的椰树林，树干修长，树冠蓬大，在微风中轻轻摇晃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念松开林昭的手，蹲下去摸了一把沙子。沙子从指缝间流下，细腻光滑，触感真实得不可思议。
林昭环顾四周，目光警觉。苍梧说第一层是镜像。镜像，意味着这里的一切都是外界投射过来的倒影。但投射的是什么？是谁的镜像？
“爹，那里有人。”林念忽然指着远处。
林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沙滩尽头，椰树林边缘，有一间小木屋。木屋不大，用椰子木搭建，屋顶盖着茅草，门前挂着一张渔网。屋前有一块平整的石头，上面摆着几只陶碗和一把石刀。一个身影坐在石旁，背对着他们，正在用什么东西编织着渔网。
那个背影很熟悉。
林昭的心跳猛地加快了。他往前走了几步，脚步越来越快，最后几乎跑了起来。苏璃跟在后面，脸色也变了。她认出了那个背影。那个背影，她在画像上见过无数次。
那人听到脚步声，转过头来。
那是一张女人的脸。面容清秀，眉眼温柔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。她的头发花白，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，身上穿着粗麻布衣，朴素得像一个海边渔妇。但她眉眼间的轮廓，与苏璃有七八分相似。
苏璃停住了脚步，像是被钉在了沙滩上。她的嘴唇动了几下，却没有发出声音。林昭回头看她，看见她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娘……”苏璃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怕惊醒一场梦。
那个女人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朝他们走过来。她走得很慢，但脚步稳当。走到苏璃面前时，她伸出手，轻轻抚上了苏璃的脸。她的掌心粗糙，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，却温暖得让人想哭。
“璃儿。”她的声音沙哑，带着海风的咸味，“长这么大了。”
苏璃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。她没有动，只是站在那里，让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。林昭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。他知道这是镜像。第一层梦境是镜像，投射的是入梦者最渴望看到的东西。苏璃最渴望的，是她早逝的母亲。
“娘，”苏璃终于开口，声音在发抖，“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女人笑了，收回手，转头看向那间小木屋：“我一直在等你。等你来看我。”她的目光越过苏璃的肩头，落在林昭身上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然后点了点头，“这个女婿，选得不错。”
苏璃破涕为笑，擦了擦眼泪：“他自己找上门的。”
“那更好，”女人转身朝木屋走去，“自己找上门的女婿，比选的靠谱。进来吧，饭好了。”
林念站在后面，拽着林昭的袖子，小声问：“爹，那是外婆？”
林昭蹲下身，平视女儿：“这里是镜像层。你看到的都是心里最想见的人。你外婆在你娘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，所以娘心里一直想着她。”
林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又问：“那外婆做的饭能吃吗？”
这个问题把林昭问住了。他看向苏璃，苏璃已经跟着母亲走进了木屋。她的背影比来时轻了许多，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。林昭站起来，牵着林念跟上去。
木屋内陈设简朴，一张木桌，几条长凳，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，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鱼汤，香气扑鼻。苏璃坐在桌旁，看着母亲忙前忙后地盛汤，眼眶还是红的，但嘴角带着笑。她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，林昭记不清了。
女人把汤碗推到苏璃面前，又给林昭和林念各盛了一碗。她坐在苏璃对面，看着女儿喝汤，目光温温润润的，像午后透过椰树叶洒下来的光。
“娘，”苏璃放下碗，声音平静了些，“你知道这里是梦吧。”
女人点头：“知道。但梦也好，真也好，能看见你长大成人，成家立业，娘心里高兴。”她伸手拍了拍苏璃的手背，“你爹走得早，娘没能看着你长大，一直觉得亏欠你。现在看到了，也就放心了。”
苏璃低下头，眼泪又掉进了汤碗里。
林昭坐在旁边，沉默地喝着汤。他知道这碗汤是假的，这个木屋是假的，这个渔妇也是假的。但苏璃脸上的表情是真的。她终于见到了想见的人，这比什么都重要。他转头看向窗外，海风从窗口吹进来，带着椰树的清香。远处的海面上，有海鸟在飞，翅膀掠过浪尖，自由自在。
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苍梧说“镜像可破”。破，意味着离开。他们不能在这里留太久。但看着苏璃难得放松的样子，他张了张嘴，终究没有开口。
“汤喝完了。”林念放下碗，舔了舔嘴唇，“外婆，还有吗？”
女人笑了：“有，管够。”她又给林念添了一碗，然后转头看向林昭，目光忽然变得深邃了些，像是透过他的眼睛在看另一个人。她轻声说了一句：“别让她等太久。”
林昭握着碗的手顿住了。这句话，像是真正的苏璃母亲会说的话，又像是这层梦境本身在提醒他。他抬起头，女人已经转过身去灶台边忙碌了，背影忙碌而充实，像极了苏璃。
苏璃放下碗，站起来走到窗边。海风吹起她的长发，露出耳后一道浅浅的疤痕，那是很多年前在战场上留下的。她望着海面，忽然说：“林昭，我们走吧。”
林昭站起来。林念也站了起来，虽然脸上还带着对鱼汤的不舍。女人没有回头，只是背对着他们，说了一句：“走吧。别回头。”
苏璃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。她转头看向母亲的背影，张了张嘴，最终只说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三人走出木屋。沙滩上，阳光正好，海浪轻拍。椰树林在风中沙沙作响，像是某种低语。林昭走在最前面，苏璃牵着林念跟在后面。走出十几步，林念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木屋还在。那个女人的背影还在灶台前忙碌。但她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，像是浸了水的墨画，一点点化开。椰树林也在消失，沙滩在褪色，天空在收缩。
苏璃没有回头。她只是握紧了女儿的手，跟着林昭继续往前走。前方的虚空之中，一道石阶重新浮现，蓝光幽幽，通向下一个未知。
林昭踏上石阶时，身后的世界彻底消散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蓝光，然后握紧苏璃的手。苏璃的手心是热的，指节有力。她没有说话，但她的脚步比来时更稳了些。
“走吧，”林昭说，“还有两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