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膜外，暗红色的雾气翻涌如沸水。
无数轮回光点像是嗅到了猎物的鲨鱼，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，密密麻麻地贴在光膜外壁上。每一个光点都带着一张面孔，有老人，有孩童，有男有女，全都张着嘴，发出无声的呐喊。他们的手穿过光点，拼命朝光膜内伸来，像是溺水之人看见了浮木。
林昭感觉到灵墟在承受巨大的压力。那些轮回光点中蕴含的力量极其复杂，有悲伤、有执念、有绝望、有不甘，每一种情绪都是轮回的燃料，加在一起几乎要将灵墟的庇护撕碎。光膜剧烈地震颤着，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，金色的光芒从裂纹中漏出去，被暗红色的雾气吞没。
“爹！”林念惊叫一声。一个光点穿透了光膜，化作一只枯瘦的手，抓住了她的脚踝。那只手冰凉彻骨，力道大得惊人，拽着她往下沉。林念拼命蹬腿，却挣脱不开。
林昭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臂，灵墟之力涌入掌心，金色的光芒顺着他的手灌注到那只枯手上。枯手在金光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，化作黑烟消散了。但更多的光点已经穿透了裂缝，朝三人涌来。
苏璃拔剑斩断几只探进来的手，但光点太多了。她的剑再快，也挡不住整个轮回漩涡的挤压。光膜上的裂缝越来越多，暗红色的雾气渗进来，空气变得腥臭浑浊。林念呛得咳嗽起来，小脸涨得通红。
“林昭！”苏璃一边挥剑一边喊，“想办法！”
林昭闭上眼。他不再试图抵抗那些轮回光点，而是将灵墟的感知全部释放出去，探入那些光点内部。他的意识触碰到第一个光点，看到了那个少女在灶台前反复做饭的一生。触碰到第二个光点，看到了一个老渔夫在海上反复撒网的一生。每一个光点里都是一个被困在轮回中的灵魂，他们被自己的执念困住，永远在同一个片段里循环，反复经历同样的喜怒哀乐。
他们不是在攻击他。他们在求救。
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入林昭的脑海。他睁开眼，目光变了。他不再用灵墟之力去轰散那些光点，而是将灵墟的法则反向输出——把灵墟中蕴含的“秩序”注入那些光点，像是一只手伸进漩涡中，把漩涡里的碎片一片片捞起来，重新拼好。
第一个光点中的少女忽然停下了做饭的动作。她抬起头，望着前方，眼神从空洞变得清明。她的轮回打破了。她的身影化作一道白光，融入了灵墟。
第二个光点中的老渔夫放下了渔网，坐在船头发了一会儿呆，然后笑了。他也化作白光，融入灵墟。
第三个，第四个，第五个。一个接一个的轮回被打破，一个接一个的灵魂被释放。那些白光融入灵墟后，化作了灵田中的养分、灵泉中的泉水、黑石山上攀爬的藤蔓。灵墟在疯狂生长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着边界。暗红色的雾气在消退，轮回漩涡在缩小，光膜上的裂缝自动愈合。
林念脚踝上被枯手抓出的淤青，在灵墟的生长中缓缓消退。她低头看了看，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爹，你把他们都救了。”
林昭疲惫地笑了一下。释放那些轮回中的灵魂消耗了他大量的神魂之力，但灵墟的回馈更加丰厚。他能感觉到灵墟在膨胀，在变强，它的边界已经扩展到了原先全盛时期的三成有余，而且还在继续。
苏璃收剑回鞘，走到他身边，伸手扶住他微微发晃的身子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，用自己的身体撑住他。
光膜下方的暗红色雾气终于散尽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金色的光柱，从深处直直射上来，照亮了三人脚下的路。石阶重新出现，金色的，一级一级向下延伸，通向光柱的源头。
“到底了。”林昭看着那道光柱，声音沙哑但带着笑意，“第三层就在前面。”
三人沿着金色石阶继续向下。这一次，石阶平稳而坚实，四周的空气温暖而干燥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净化过。越往下走，金色的光芒越亮，最终亮得让人睁不开眼。林昭抬手遮住眼睛，透过指缝看去，石阶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间。
他们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。
脚下是平整的黑色石地，与刚进入深渊时那个穹顶空间的地面一模一样。头顶是深不见底的黑暗，那道金色光柱从黑暗中垂落下来，正正地照在空间中央的一座石门上。
石门比之前那座大了数倍。高约百丈，宽约数十丈，通体漆黑，表面没有符文，没有纹路，光滑得像一面巨大的黑镜。石门的中央有一个凹槽，凹槽的形状是一颗心脏。
林昭走上前去，将手按在那颗心脏形状的凹槽上。手心的温度透过石门传出去，石门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。震动传遍了整个空间，传到了深渊上方，传到了海面，传到了整片大陆。那一刻，大陆上所有的地脉同时跳动了一下。北境镇北城，天机阁主抬头望向东方，手中的茶杯落在了地上。无尽之海，海族女王猛地从王座上站起，珊瑚冠冕歪了都没有察觉。
林昭感觉到灵墟在疯狂跳动，频率快得几乎超出了他的承受极限。他的心脏也跟着跳，跳得又快又猛，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苏璃走到他身边，握住他搁在石门上的那只手。林念也走过来，把她的小手叠在娘的手上面。
三只手叠在一起，按在那颗心脏形状的凹槽上。
石门中央，一道裂纹无声地绽开。裂纹从凹槽向上下两端蔓延，速度越来越快。整扇石门裂开了一道缝，缝隙中透出七彩的光芒，比林昭在灵墟中见过的任何光芒都更加纯粹，更加耀眼。
那道光芒照在三人的脸上，照在他们的眼睛里。林昭感觉到灵墟在颤抖，在欢呼，在以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方式与门后的世界共鸣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苏璃，苏璃也看着他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无声地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在。”
林昭点头，伸手推开了那扇门。
七彩的光芒吞没了所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