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彩光芒持续了很长时间。
林昭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可能是几息，也可能是几刻钟。光芒浓稠得像液体，灌满了他的眼睛、耳朵、口鼻，让他分不清上下左右，分不清前后远近。他只能感觉到苏璃的手还握在他手背上，林念的小手叠在最上面，三只手死死按在一起，像是一道锚，将彼此固定在混沌中。
光芒退去时，声音先回来了。
那是一种极其低沉、极其缓慢的呼吸声。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每一次呼吸之间间隔很长，长到普通人要等得心焦。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磅礴的能量波动，像是大海的潮汐，从空间的最深处涌上来，漫过三人的脚踝、腰际、胸口，又从头顶退去。
林昭睁开眼。
他的第一反应是抬头。头顶是黑色的虚空，深不见底，像是站在一口巨大的井底。那道金色光柱已经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从四面八方均匀洒落的柔光，光线不刺眼，但足以照亮这片空间的每一个角落。他环顾四周，空间大得超乎想象，从脚下到最近的墙壁，目测至少数十里。黑色的石地平整如镜，倒映着他们三人的身影，渺小得像三粒尘埃。
林念仰着头转了一圈，嘴巴张得老大，半天合不拢。苏璃的表情也差不多，她的目光扫过这片空旷得令人心慌的空间，最终定在了空间的正中央。
那里有一个巨人。
林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呼吸停了一瞬。巨人身高无法估量，至少有数百丈，盘膝坐在空间的中央，像一座沉睡了亿万年的山脉。他的身躯庞大而厚重，肩膀宽阔得足以容纳一座城池，双手搁在膝上，十指修长如石柱。他的面容在柔光中显得模糊，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，看不真切五官，但那股存在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林昭往前走了几步。越靠近巨人，那种呼吸的波动就越明显。巨人每呼吸一次，整个空间里的灵气就随之涨落，像是潮水涨退。林昭感觉到灵墟在识海中剧烈跳动，频率与巨人的呼吸完全同步。呼——灵墟扩张了一寸。吸——灵墟收缩回来。一涨一缩之间，灵墟竟然在缓慢而稳定地变大。
“他在呼吸，”林念小声说，声音在这片空旷中显得又轻又薄，“他活着。”
“活着，”林昭轻声重复，“但醒不过来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苏璃跟在他身侧，手按在剑柄上，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虽然这片空间安静得像坟墓，但她不敢放松。在战场上待久了的人都知道，越安静的地方越危险。
走到距离巨人还有百步时，林昭停了下来。巨人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七彩光晕，光晕中悬浮着无数光点，密密麻麻，如星河般围绕着他缓缓旋转。每一个光点中都有一幅画面在流动，有的光点明亮温暖，画面中是繁华的城镇、丰收的田野、欢笑的人群。有的光点灰暗阴沉，画面中是战火、瘟疫、哭泣的面孔。还有一些光点漆黑如墨，里面翻涌着令人心悸的黑暗。
林昭凝目看向最近的一个黑色光点。黑色光点中，一团模糊的黑影正在凝聚，隐约能辨认出伪神的轮廓，那张扭曲的面孔正在成型，虽然还很淡、很模糊，但确实在生长。它在吸食周围其他光点中逸散出来的暗淡情绪，一丝丝一缕缕地壮大自己。
“那个……”林念也看见了，小脸发白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昭点头，“新的伪神。还在孕育中。”
苏璃走到他身边，盯着那个黑色光点看了一会儿，沉声说：“如果我们不来，这东西迟早会成熟。到时候又是一个伪神降临。”
林昭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，目光从最近的黑色光点移开，扫过整片围绕巨人的光点星河。那些黑色光点不止一个，粗略数去，至少有七八个，大小不一，有的已经接近成熟，有的刚刚萌芽。它们像是寄生在造物主梦中的毒瘤，吸食着梦的养分，一天天壮大。
“历代灵墟之主来这里，就是为了这个。”林昭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杀了伪神，还有新的。再杀，再有。直到灵墟耗尽，人死灯灭。”
他闭上眼，灵墟在识海中轻轻跳动。他能感觉到，如果现在他将灵墟之力注入造物主体内，造物主会醒。但同时，灵墟会消散。那片他和苏璃一起种过灵草的土地、那座她们一起搭建的木屋、那一方灵泉、那一座黑石山，全都会化作虚无。
他睁开眼，转头看向苏璃。苏璃正看着他，目光平静而了然。她什么都没说，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林昭深吸一口气，转回身面向沉睡的巨人。他抬起手，掌心朝向巨人的方向。灵墟的力量在掌心汇聚，淡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，越来越浓。巨人周身的黑色光点忽然躁动起来，像是感受到了威胁，拼命往巨人体内钻去，想要躲藏。
“别躲。”林昭轻声说。灵墟之力喷涌而出，化作一道金色的洪流，冲入巨人体内。
黑色光点在金光中挣扎、嘶喊、消散。一个接一个，那些孕育中的伪神被灵墟的力量绞杀，化作虚无。巨人的呼吸猛地变得急促起来，胸膛剧烈起伏，整个空间都在震动。七彩光晕暴涨，将金色洪流包裹、吞噬、融合。巨人的眼皮开始颤动，模糊的面容在柔光中渐渐清晰。
林昭的脸色苍白如纸。灵墟在疯狂消耗，黑石山在震动，灵泉在倒流，灵田中的灵草一株接一株枯萎。他能感觉到灵墟在变空，那些他亲手种下的、苏璃亲手浇灌的、林念亲手触碰过的一切，都在化为灰烬。
苏璃走到他身边，将手贴在他的后背上。神级灵气毫无保留地涌入他体内，替他撑住正在崩塌的灵墟。林念也跑过来，小小的手掌按在父亲的腿上，她不会输灵气，但她把自己的力气全给了父亲。
巨人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