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人的眼睛睁开了。
那双眼睛清澈如洗过的天空，没有瞳孔，没有眼白，整个眼眶就是一片纯粹的蔚蓝，像是把整片天空装了进去。他低头看着脚下三个渺小的人影，目光从三人身上缓缓扫过，落到林昭脸上时停了停。
林昭仰头看着那双眼睛，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。造物主的注视太沉重了，像是整片天空压在了他的神魂上。他的膝盖发软，身体晃了一下，苏璃从身后扶住他，自己的脸色也白了几分。林念躲在两人身后，紧紧攥着苏璃的衣角，探出半个脑袋偷看。
巨人动了一下。
他抬起右手，搁在膝上的那只巨手缓缓抬起来，五指张开，掌心朝向林昭。这个动作带起的风压让三人后退了一步，衣袍猎猎作响。巨人的掌心有一道深深的伤口，从拇指根部斜贯到腕部，伤口边缘泛着七彩的光晕，像是正在愈合，又像是永远不会愈合。
林昭忽然明白了。那道伤口，是造物主与伪神战斗时留下的。造物主斩碎了伪神，自己也被伪神的反噬所伤。伤口无法愈合，因为伪神的力量从未真正消失，它融入了梦境，融入了造物主体内，日日夜夜侵蚀着这道伤口。
巨人的手停在三丈外，没有再靠近，只是掌心朝上摊开着，像是在邀请，又像是在展示。林昭看到那掌心的纹路中，有无数微小的光点在流动，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，一个梦境碎片。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，苏璃拉住他的胳膊。
“别碰。”她的声音很紧。
林昭停住。他知道苏璃在担心什么。造物主太大了，他的身体每一寸都蕴含着磅礴的能量，普通人触碰一下就会被碾压成灰。但林昭感觉到灵墟在跳动，频率温和而坚定，像是在告诉他：没事。
他回头看了苏璃一眼。苏璃读懂了他的眼神，嘴唇抿了抿，松开了手。林昭转过身，朝那只巨大的手掌走去。三丈的距离，他走了十步。走到掌缘处，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黑色石地，又抬头看了看巨人那双蔚蓝的眼睛，然后将双手按了上去。
掌心接触造物主掌心的瞬间，一股温热的能量涌入林昭体内。不暴烈，不凶猛，像是春水化冻，缓缓浸润每一寸经脉。那股能量顺着灵墟的脉络游走，将灵墟中正在枯萎的灵草、干涸的灵泉、龟裂的土地一一抚平。林昭感觉到灵墟在停止崩坏，在稳定下来，甚至开始缓慢地吸纳造物主掌心中传来的能量。
巨人的面容在柔光中渐渐清晰。
他的五官像是从一团迷雾中缓缓凝聚出来的。先是轮廓，宽阔的额头，高挺的鼻梁，厚重而柔和的下颌。然后细节慢慢浮现，眉骨上有一道横贯的旧疤，嘴唇干裂，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纹路，像是很久以前笑过之后留下的痕迹。他的面容是苍老的，像是一个经历了无尽岁月的人，但皮肤的光泽又是年轻的，像是刚出生的婴儿。
然后那张脸变了。
鼻梁矮了一些，下颌线条变得柔和，眉骨的疤痕淡去，嘴唇丰润起来。一头乌黑的长发从头顶倾泻而下，披散在肩头。那张脸变成了一个中年女人的模样，端庄而威严，眉眼间带着慈悲。
林念在身后小声“咦”了一下。苏璃也微微睁大了眼。
那张脸又变了。这次变成了一个少年，眉目清秀，脸上带着还未褪去的稚气，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。再变，成了一个老妪，满脸皱纹，眼神浑浊却温和。再变，成了一个壮年男子，方脸阔额，络腮胡浓密。再变，回到了最初那个模糊的、男女难辨的面容。
林昭收回双手，后退两步，仰头看着那张变幻不定的脸。他忽然想起天机阁主说过的话，造物主没有固定形态，他的存在超越了性别和年龄。他既是所有人，也不是任何人。他做了一个梦，梦里万千生灵各有各的面孔，而他自己，只是在那些面孔之间流转。
“他醒了。”苏璃走到林昭身边，抬头看着巨人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。
林昭摇了摇头：“没有完全醒。他的眼睛睁开了，但意识还没有回来。现在这个状态……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间。”
巨人又呼吸了一次。这一次的呼吸比之前深沉了许多，胸腔鼓起如一座山丘，气息从口鼻中涌出，化作一阵温暖的风，吹遍了整个空间。林昭感觉到那股风中有极其微弱的意识波动，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说话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侧耳去听，只捕捉到了几个破碎的音节。
“我在。”
林昭心头一震。他转头看向苏璃，苏璃也在看他。她显然也听到了。
“是他说的？”苏璃问。
“应该是。”林昭重新看向巨人，目光复杂，“他在梦里说话。不知道是对我们说的，还是对梦里其他人说的。”
巨人周身的七彩光晕忽然亮了几分。那些悬浮在他周围的梦之光点，在七彩光晕中安静了下来。黑色的光点被林昭方才那一击清除了大半，剩余的也在金光与七彩光晕的夹击下逐渐消融。梦境的星河重新恢复了流动，温暖的光点变得更加明亮，灰暗的光点也开始有了颜色。
林念从苏璃身后探出头，看了看巨人，又看了看那些光点，忽然说：“爹，他做的梦，比以前好看了。”
林昭低头看女儿。林念指着那些光点，眼睛里映着彩色的光芒：“以前那些黑色的好吓人，现在少了。好看的变多了。”
苏璃蹲下身，把女儿搂进怀里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。她看着那些光点，看了很久。巨人每一呼吸，光点便随之轻轻旋转，明亮的光点渐渐向造物主靠拢，暗淡的、黑色的光点则被推向外围，像是一张巨大的筛子在自动分拣善恶。
“你的灵墟，”苏璃忽然开口，声音从林念的头顶传过来，“保住了多少？”
林昭闭上眼，感知了片刻。灵墟还在。比方才强撑着的时候缩小了一些，灵田枯萎了大半，黑石山矮了半截，灵泉的湖泊缩成了池塘。但核心还在跳动，嫩芽还在生长，最中央的那一株灵草依然翠绿。造物主掌心中传来的能量在持续修复灵墟，速度虽然慢，但稳定而持续。
“活下来了，”他睁开眼，“够用。”
苏璃抬起头看他。她的眼眶微微泛红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说了两个字：“那就好。”
巨人又呼吸了一次。这一次，他的嘴唇动了，缓慢地、艰难地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。林昭凝神去听，听见了一个完整的词。
“……孩子……”造物主说。
然后他的眼睛重新合上了。七彩光晕柔和地包裹住他的身躯，呼吸恢复了之前的节奏，缓慢而均匀。但这一次，他的面容不再模糊了。那些变幻的面孔缓缓定格，变成了一张温和的、男女莫辨的脸。嘴角微微翘着，像是在做一个极好的梦。
林昭站在巨人的掌心旁，仰头看着那张沉睡的脸。他忽然觉得，造物主其实已经醒了。他只是一直在等一个能让他放心醒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