造物主睁着眼，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，那双蔚蓝的眼睛里映出三人的倒影，像是一片无云的天空里飘着三朵小小的云。他只是看着，目光温和而沉静，没有开口，没有动作，连呼吸都放轻了，像是怕一口气吹散了三人的身影。
林昭也看着他。两人隔着一只巨掌的距离对望，林昭忽然感觉到一种很奇异的东西。造物主的注视太熟悉了，那种目光里有一种“一直看着你长大”的意味，像是他从未缺席过任何一刻。他在灵墟里种下第一株灵草的时候，造物主看着他。他在镇北城头替苏璃挡箭的时候，造物主看着他。他抱着刚出生的林念手忙脚乱的时候，造物主也在看着他。他以为的那些孤军奋战，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。
造物主缓缓抬起另一只手。那只巨手朝身体两侧轻轻一挥，他周身的光点星河随之炸开，散成无数细碎的光尘，弥漫在整个空间之中。
林昭眼前的世界变了。
那些光尘落入他的感知中，每一粒都带着一个完整的梦境。他的意识被拉入最近的一个光尘中，那是一个彩色的梦。梦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，天边有雪山，近处有野花。一群牧民赶着羊群从山坡上下来，歌声嘹亮，笑容爽朗。阳光暖融融地照着，风里带着青草和野花的甜香。这是一个没有战乱、没有饥荒、没有生离死别的世界，所有人都在笑，连牲畜都膘肥体壮。
林昭的意识从那个梦中退出来，又被拉入下一个光尘。这个梦是灰色的，画面中是一座正在燃烧的城池，哭喊声震天动地。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在废墟中奔跑，身后是追来的铁蹄。她摔倒了，爬起来继续跑，最终被一箭射穿后背。孩子从她怀里飞出去，落在泥地里，哇哇大哭。然后画面模糊了，那座城变成了焦土，那个孩子长成了少年，少年拿起了刀。
林昭的心一紧，意识从这个梦中抽离。
他又看向下一个光尘，彩色的。一个书院里的少年在灯下读书，窗外有桂花树，树下有少女在等他。两人偷偷牵了手，在月光下笑得羞涩而甜蜜。再下一个光尘，黑色的。一个老人在病榻上咳血，床边跪着三个儿子，正在为家产打得头破血流，老人睁着眼，死不瞑目。
彩色的，灰色的，黑色的。温暖的，平淡的，痛苦的。梦境一个接一个地从林昭的感知中流淌而过，速度极快，像是一幅长达亿万年的画卷在他面前飞速展开。他看到了四季更替，看到了王朝兴衰，看到了生老病死，看到了爱恨情仇。无数的人生，无数的故事，全都在这片星空中同时上演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“这些都是你做的梦。”林昭收回意识，转头看向造物主。他的声音有些发哑，感知了太多的悲欢离合，情绪一时缓不过来。
造物主微微点头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如风吟，在空间中层层回荡：“每一个光点，都是一个世界。有些世界很好，有些不太好，有些很糟糕。”
“那我们呢？”苏璃忽然开口。她站在林昭身旁，手按着剑柄，目光锐利地盯着造物主，“我们的世界，是彩色的还是黑色的？”
造物主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缓慢地、艰难地抬起一根手指，指向三人身后。林昭顺着那根手指转过身，看见远处那片星空深处，有一团特别的光。那团光比周围的光点大了许多倍，颜色不是单纯的彩色或黑色，而是一种复杂的混色，其中红橙黄绿青蓝紫交织在一起，明暗不定，像是一颗正在打磨中的宝石。
“那个。”造物主说。
三人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。林昭看到那团光里有山川河流，有城池村庄，有他和苏璃并肩作战的战场，有镇北城头的万家灯火，有北境的雪和东海的浪。他也看到那团光里有黑色的斑块，有战火，有瘟疫，有伪神的阴影。彩色与黑色纠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占了上风。
“是你的梦，”林昭转过头看造物主，“也是我们的世界。”
造物主没有否认。他缓缓抬起手，将那片星空拢在掌心，像是拢住了一捧水。光点在他指缝间流动，明灭不定。他低头看着那些光点，目光中带着一种父亲看孩子般的慈爱，又带着一种深深的疲倦。
“我做了很多梦，”他的声音极轻极慢，一字一句都像是用了很大力气，“做累了。有些梦好，有些梦坏。坏的梦会醒，好的梦也会醒。醒来的那一刻，所有的梦都没有了。”
林昭沉默了。他想起天机阁主说的那句谶语。“梦醒之时，真虚倒转”。如果造物主彻底醒来，所有的梦都会消失。那些彩色的、灰色的、黑色的梦境，那些欢笑与哭泣，那些帝王与乞丐，那些爱过的人，那些种下的田，全都会归于虚无。
“所以你一直不醒。”苏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语气很平，但林昭听得出她声音底下的紧绷，“你怕自己醒了，梦就碎了。”
造物主看着她，那双蔚蓝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清晰的悲伤。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，动作极轻极缓。
林念一直没说话。她站在父母中间，仰着头看那些光点，忽然拉了拉林昭的袖子。林昭低头看她，林念指着远处那团属于他们世界的光，小声说：“爹，那个光在变大。”
林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那团光确实在变大，比方才大了一圈。彩色的部分在扩张，黑色的斑块在缩小，像是在被什么力量净化着。林昭感觉到灵墟在跳动，频率与那团光的脉动一致。他明白了——灵墟在替造物主净化那些噩梦。黑石山中的伪神残骸、灵墟中释放的轮回灵魂、灵田中种下的灵草灵药，所有灵墟吸收的东西，都在化作养分反哺这片梦境。
造物主的梦境，正在被灵墟治愈。
“你看见了吗？”林昭抬头看着造物主，声音清晰而坚定，“我们的世界，在变好。”
造物主看着那团光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，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那张空白的脸上，浮现出了一种释然的神情。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，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被呼吸声淹没，但林昭听清了每一个字。
“那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