造物主说完那句话后，目光移开了。
林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，在那片散开的星尘边缘，看见了让他心头一沉的东西。一个极小的黑色光点正在缓缓凝聚。它比周围的尘埃大不了多少，细微得几乎要消失在星尘的海洋里，但林昭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它。
那个黑色光点在长大。
速度很慢，但它确实在长大。它像是一个刚萌芽的种子，从周围的星尘中贪婪地吸食着什么。每吸一口，就胀大一圈。林昭凝神去看，发现它在吸食的是造物主呼吸间逸散出来的能量。造物主每呼吸一次，那个黑色光点就猛长一截，从尘埃变成了沙粒，从沙粒变成了指甲盖大小。
“又来了。”苏璃也看见了，她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林昭往前走了一步，灵墟之力在掌心汇聚。他记得之前用灵墟金光剿灭了七八个黑色光点，那些孕育中的伪神在金光中灰飞烟灭。但此刻他的灵墟虚弱了不少，方才那一击消耗太大，黑石山矮了半截，灵田枯萎了大半，灵泉的湖泊缩成了池塘。他不知道还剩多少力量可用。
“等等。”造物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昭回头。造物主依然闭着眼，面容安详，但嘴唇在动。他的声音缓慢而低沉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过来的：“你杀不完的。你杀一个，我睡着的时候还会再生。我一直在做梦，梦一直在翻涌。好的梦浮上来，坏的梦沉下去，沉不下去的，就变成这样的东西。”
林昭看着那个正在生长的黑色光点，眉头紧锁：“那怎么办？放任它长大，又是一个伪神。”
造物主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带着一种极其疲惫的无奈：“你杀不了所有的噩梦。我做了多少年的梦，就有多少个噩梦。有些藏在很深处，你自己都看不见。”
林昭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方才造物主展示给他的那些光尘，彩色的、灰色的、黑色的。那些黑色的梦中有城池燃烧，有母亲惨死，有少年拿刀。每一个黑色的梦，都可能变成新的伪神。造物主说得对，杀不完的。一个伪神倒下去，千万个噩梦站起来。
“那就不杀。”苏璃忽然开口。
林昭转头看她。苏璃走上前来，站在他身边，目光盯着那个黑色光点。光点已经长到了拳头大小，里面翻涌的黑雾中隐约可见扭曲的面孔，嘶喊着、挣扎着，像是要从那团黑暗中挣脱出来。
“你方才说，造物主的梦有好有坏。”苏璃看着那个黑色光点，声音平静，“好的浮上来，坏的沉下去。我们刚才替他把那些沉不下去的坏东西清了一遍，但这只是治标。只要他还在做梦，就会有新的坏东西冒出来。”
她转头看向林昭：“你那个灵墟，能装活物，能种田，能吸纳灵气。它还能装别的吗？”
林昭愣了一下。灵墟的空间属性一直在进化。最初只是储物，后来能种灵药，再后来能进活人。灵墟的本质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，有土地、有灵气、有光、有水，有完整的生态循环。如果把噩梦装进去呢？
造物主忽然睁开了眼。
那双蔚蓝的眼睛里映出林昭的脸，目光清澈而锐利。他的嘴唇翕动，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一些：“你的灵墟，可以消化噩梦。你炼化了伪神，把他的骸骨变成了山。那座山，就是噩梦的坟墓。如果让我其他的噩梦也进去，你的灵墟会变成净化场。”
“代价是什么？”林昭问。他太了解这个世界了，太了解造物主了。每一次馈赠都标着价码，每一次拯救都需要牺牲。
造物主看着他，目光平静：“灵墟会变。你的灵墟本来是你种的田，是你建的房子。如果让它吞噬我的噩梦，它会变成我的梦的一部分。你，会变成我。”
林昭的后脊发凉。他想起天机阁主说的那句谶语。“梦醒之时，真虚倒转”。如果他的灵墟吞噬了造物主的噩梦，他的灵墟就变成了造物主梦境的延伸。他还是他吗？苏璃还是苏璃吗？林念还是林念吗？还是说，他们也会变成造物主梦中的人物，随着造物主的醒来而消散？
“不。”苏璃的声音斩钉截铁。
她一步跨到林昭面前，面对着造物主，仰着头，眼神凌厉如剑。她只有造物主一根手指那么高，但她的气势丝毫不弱：“你凭什么？你做了噩梦就丢出来祸害我们，伪神杀了多少年？你现在轻飘飘一句‘装进灵墟’，就想把我丈夫变成你的一部分？做梦。”
造物主看着她，没有生气。他的目光反而柔和了几分，像是看着一个愤怒的孩子。他缓缓摇了摇头：“我只是告诉你们方法，没有强迫你们。你们可以选择不做。带着灵墟回去，继续过日子。噩梦来了，打就是了。”
苏璃的拳头攥紧了。她知道造物主说的是实话。没有强迫，没有阴谋，只是一个疲惫的梦主在陈述一个疲惫的事实。但正是这种疲惫让她愤怒。这个人做了个梦，梦里万千生灵受尽苦难，他却连醒都懒得醒。
“你为什么不醒？”苏璃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在质问，又像是在恳求。
造物主看着她，目光中浮现出那种清晰的悲伤。他张了张嘴，声音很轻：“我醒了，梦就碎了。你们也碎了。”
空间里安静了很久。那个黑色光点在角落里无声地生长，从拳头大小长到了脸盆大小，里面的嘶喊声越来越响。林念躲在林昭身后，攥着他的衣角，小脸绷得紧紧的，盯着那个黑色光点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林昭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还有造物主留下的温热。他想起灵墟里那片枯萎的灵田，想起黑石山脚下缩成池塘的灵泉，想起他和苏璃一起搭的那间木屋。他想起了很多东西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造物主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他说。
造物主点头。他的眼睑缓缓垂落，重新闭上了眼。七彩光晕重新包裹住他的身躯，呼吸恢复了缓慢的节奏。而那个黑色光点，还在无声地长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