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的手掌贴在造物主掌心，灵墟之力如涓涓细流涌入。
造物主没有睁眼。他的面容安详，呼吸平稳，嘴角那抹笑意依然挂着，但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反应。林昭等了很久，久到他的掌心开始发酸，灵墟之力已经输出了将近三成，造物主依然只是沉睡着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他收回手，眉头拧了起来，“方才明明说‘好’了。”
苏璃走上前来，看着造物主那张平静的面容，伸手按了按他的掌缘，触感温热而富有弹性，确确实实是活着的。她收回手，沉声道：“他确实醒了。他的意识在动，但身体动不了。”
林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掌心的灵墟之光正在缓缓消退。他想起造物主方才那句话，“你杀不完的。你杀一个，我睡着的时候还会再生。”他确实是醒着的，但他的身体还沉睡在梦境的最深处。他的意识在跟林昭说话，但他的躯体没有响应。
“他被什么东西困住了。”林昭说。
就在这时，他的怀中忽然震动了一下。林昭一愣，伸手摸入怀中，摸到了那枚传讯玉简。玉简在掌心嗡嗡作响，表面亮起微弱的光芒，有信息正在涌入。这里怎么会有信号？林昭抬头看了看这片深渊底部的空间，这片与世隔绝了千万年的地方，传讯玉简应该早就失效了才对。
但他还是注入了灵力。玉简亮了起来，天机阁主的声音从中传出，断断续续，像是隔着千山万水。
“侯爷……能听到吗……老朽……试了三天……终于……通了……”
林昭心中一紧。他离开镇北城不过数日，但天机阁主说“试了三天”，说明外面已经过了更久的时间。深渊中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，他们在里面待的这段时间，外面可能已经过了几个月。
“我在。”林昭沉声回应，“阁主，长话短说。”
玉简那头传来一声长叹，然后是翻动书页的声音。天机阁主的声音断断续续，但关键的字句还算清晰：“老朽……翻遍了……天机阁所有古籍……关于造物主……关于灵墟……终于找到了……唤醒的……法门。”
林昭握紧玉简。
“只有……真实之力……才能唤醒……造物主。”
“真实之力？”林昭重复了一遍。
“就是灵墟的……创世之力，”天机阁主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，断断续续的杂音消失了，像是那一瞬间天地都在屏息聆听，“灵墟的本源，是造物主沉睡时剥离的核心碎片。它本身就代表着‘清醒’的意志。只有将灵墟的本源完全归还给造物主，才能打破他沉睡的枷锁，让他彻底醒来。”
林昭站在原地，玉简贴在耳边，一动不动。
“但侯爷，”天机阁主的声音沉了下去，“老朽必须告诉你后果。将灵墟本源归还给造物主，灵墟会彻底消散。你的空间，你的灵田，你的灵泉，你的一切，都会化为虚无。而且从此之后，你再也无法重新凝聚灵墟。因为造物主不会再剥离第二个核心碎片了。”
空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造物主的呼吸声。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绵长而缓慢，像是永恒本身。
“侯爷？”天机阁主的声音从玉简中传来，“你在听吗？”
“在。”林昭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老朽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。灵墟是你半生的心血，是你从一介赘婿走到今天的根基。老朽翻到这段记载的时候，也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。但你是灵墟之主，你有权利知道真相。至于怎么选……”
天机阁主的声音顿了顿，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昭意外的话：“不管你选什么，老朽都站你这边。”
林昭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简，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很淡，但在安静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。苏璃站在旁边，看着他脸上的表情，抱着胳膊的手指收紧了。她大概猜到了玉简那头说了什么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知道了。”林昭对玉简说，“我这边有消息会传回去。你替我盯着北境。”
“放心。”天机阁主的声音渐渐远去，玉简的光芒暗了下去。
林昭将玉简收回怀中，转过身，面对苏璃和林念。他张了张嘴，想把天机阁主的话转述出来，但苏璃先开口了。
“不用说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冷，冷得像北境寒冬里的风，“我刚才都听见了。”
林昭看着她。苏璃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下巴微微绷着，目光锐利得像要在他身上剜出个洞来。她听到了。以她的修为，玉简里的声音虽然不大，但她如果想听，一个字都漏不掉。
“灵墟会消散。”苏璃一字一顿地说，“你的空间，你的田，你的山，全没了。然后呢？你变成一个没有灵墟的人。在这个世界上，没有灵墟的灵墟之主，算什么？”
林昭没有回答。他转头看向造物主。那张安详的面容在柔光中静静沉睡，嘴角的笑意还在，呼吸依然平稳。他又看向那个角落里正在生长的黑色光点。它已经长到了磨盘大小，里面的伪神轮廓越来越清晰，嘶喊声越来越响。如果他们不阻止，它会在造物主梦中成熟，然后冲破梦境，降临人间。
“我……”林昭开口。
“不行。”苏璃打断他。她走到他面前，仰头盯着他的眼睛，目光又急又凶，眼眶微红，但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，“灵墟是你的命根子。当初在柴房，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，就是靠那块地活下来的。后来你用它种粮、种药、练兵、打仗，多少次你差点死了，都是灵墟把你救回来的。你说灵墟是你的命根子，那没了命根子你怎么活？”
林昭看着她。苏璃很少这样失态。她向来冷静、决断、杀伐果断，在千军万马面前都不会皱一下眉头。但此刻她站在他面前，声音在发抖，手指攥着他的衣袖，攥得指节泛白。她在怕。她从来不怕敌人，不怕刀剑，不怕死。她怕他没了灵墟之后撑不下去。
林昭伸手覆上她攥着他衣袖的手，掌心温热而干燥，将她冰凉的指节一根根掰开来，然后握住。
“苏璃，”他叫她的名字，声音很稳，“灵墟没了可以再建。”
苏璃抬起头，正要反驳，林昭却摇了摇头，继续说下去：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灵墟是我的根基，是我的命。但你想想，从一开始，灵墟是用来做什么的？”
苏璃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种田，种药，练兵，打仗。”林昭自己回答了，“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？为了活下去，为了让你活下去，为了让北境的百姓活下去。现在造物主不醒，噩梦会一直来。新的伪神会降临，北境会再遭战火，镇北城的万家灯火一盏盏都会灭。到那时候，我留着灵墟有什么用？”
苏璃的眼眶终于红了。她偏过头去，不让他看自己的脸。她的肩膀绷得很紧，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颤。林昭没有逼她说话，只是握着她的手，等她。
林念一直没出声。她站在几步外，看看爹，又看看娘，小手攥着自己的衣角。忽然她松开衣角，走到林昭身边，仰起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：“爹，我支持你。”
林昭低头看她。林念的眼睛亮亮的，没有泪，也没有怕。她伸手拽住林昭另一只手的袖口，晃了晃：“灵墟没了，我们一家人还在。家就在。”
苏璃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。她转过头来，看着女儿。林念冲她笑了笑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，然后说了一句让苏璃眼泪终于落下来的话。
“娘，你教我的。一家人，死也要在一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