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璃蹲在地上，把脸埋在膝盖里，肩膀抖了很久。
林昭没有拉她起来，也没有说安慰的话。他知道这个女人从不需要别人告诉她该怎么做。她只是一时撑不住，哭完了会自己站起来。林念走到苏璃身边，小手搭在母亲的背上，一下一下地拍着，像平时苏璃哄她睡觉时做的那样。
过了很久，苏璃抬起头来。她的眼睛红肿，鼻尖泛红，但目光重新变得清亮。她站起来，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，转身看向林昭。她的下巴微微扬起，声音沙哑但平稳：“行。那就做。”
林昭看着她，没有立刻接话。苏璃从来不说“行”这个字。她如果同意，会说“可以”或者“好”。她说“行”的时候，意思就是她心里已经翻江倒海过了，现在决定把所有情绪按下去，先把事情办了。这是她当将军这些年练出来的本事，天大的事压下来，先处理，再消化。
“你确定？”他问。
苏璃白了他一眼：“你都已经决定了，我确不确定有用吗？再说了，天机阁主那老头的话你也听到了，没有别的办法。唤醒造物主只有这一条路。你愿意走，我就陪你走。废话少说，怎么弄？”
林昭点头。他走到造物主身旁，抬头看着那巨大的身躯。造物主依然沉睡，面容安详，呼吸平稳。他的身体里困着的东西，是他自己的梦。那些被林昭清除的黑色光点虽然消失了，但它们的根还在，深埋在造物主的神魂最底层。灵墟的本源是造物主沉睡时剥离出来的核心碎片，是“清醒”的种子。把种子还给土壤，树才能活。
“我需要知道代价的细节。”林昭对苏璃说，“天机阁主只说了灵墟会消散，但消散的过程是什么，他没说。我得再问清楚。”
苏璃点头：“现在就问。”
林昭取出玉简，注入灵力。这一次等了更久，玉简才亮起来，天机阁主的声音比方才清晰了许多，大概是适应了传讯通道：“侯爷，你又联系上了。老朽正想找你。方才有一件事没来得及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灵墟消散的过程，不是一瞬间的崩塌。它会一点一点地融入造物主体内，从外到内，从边缘到核心。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七七四十九天。在这四十九天里，灵墟的空间会逐渐缩小，灵田会枯萎，灵泉会干涸，山会塌，天会暗。到最后一天，灵墟的核心融入造物主，一切归于虚无。”
林昭听着，面色平静。
“但还有一件事。”天机阁主的声音顿了顿，“老朽在另一本残卷上看到了一句话。那句话说的是，灵墟融入造物主之后，灵墟之主不会死。他的神魂会与造物主的神魂相连，成为造物主梦境的一部分。换句话说，他会变成造物主梦中的一个角色。”
“什么角色？”林昭问。
“不知道。残卷只写了这么多。但老朽猜测，这个角色由灵墟之主自己决定。他在灵墟里种了什么，建造了什么，守护了什么，都会融入造物主的梦中，成为那个梦的一部分。就像……把一棵树栽进了一片更大的森林里。”
林昭沉默了。他转头看向灵墟的方向。虽然灵墟在识海深处，但他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，安静地跳动着。黑石山、灵泉、灵田、木屋，那些他亲手建立的一切，正在等着他做最后的决定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完，收了玉简。
苏璃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。她没有问天机阁主又说了什么，只是仰头看着造物主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他说你会变成梦的一部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种的那些灵草呢？你盖的那间木屋呢？灵墟卫呢？”
林昭想了想，说：“一起进去。”
苏璃转头看他。她的眼睛还带着方才哭过的红，但目光很稳：“那我呢？念儿呢？”
“一起进去。”林昭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很轻，但很确定。他伸手握住苏璃的手，掌心温热而干燥，“造物主的梦够大，装得下我们一家人。”
苏璃盯着他看了很久。造物主的呼吸声在两人之间起伏，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绵长而缓慢。远处那个黑色的光点还在长大，但此刻它似乎不那么可怕了。它只是一团还没来得及被净化的梦，林昭见过太多这样的梦了。
“好。”苏璃说。她握紧他的手，力道很重，“那就一家人都进去。”
林念从旁边挤过来，把自己的手也塞进两人交握的手心里。三只手叠在一起，掌心的温度彼此传递。林昭低头看了女儿一眼，林念冲他笑了一下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爹，”她说，“你种的那棵灵草，能带进去吗？”
林昭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他想起灵田中央那株最翠绿的灵草，经历了伪神之战、轮回层消耗、造物主冲击，依然活着的那株。他蹲下身，平视女儿：“能带进去。那株灵草，就是我们一家人在梦里的根。”
林念用力点头，小脸上满是认真：“那我要给它浇水。”
苏璃也蹲了下来。她看着林念，伸手把女儿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。她的动作很轻，指尖在女儿的鬓角停留了一瞬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看向林昭。
“开始吧。”她说。
林昭站起来，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深渊底部的空间。黑色的石地，七彩的光晕，沉睡的巨人，远方那个还在生长的黑色光点。他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睛，将神魂沉入灵墟。
灵墟里，天穹上的七彩光晕还在。灵田里的灵草虽然大半枯萎，但那株翠绿的依然挺立。灵泉的水潭清澈见底。黑石山沉默地矗立着，山腰上的菜地里，几个灵墟卫正在收最后一批白菜。
林昭站在灵田中央，双手张开。灵墟的本源在识海最深处跳动，那是一颗金色的种子，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夜晚就埋下的种子。他触碰了那颗种子，感觉到它温热而有力，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“回家吧。”他轻声说。
金色的种子猛地一颤，然后开始融化。金色的光芒从种子中涌出，沿着灵墟的每一寸土地蔓延。灵田、灵泉、黑石山、木屋、天穹、大地，所有的一切都在金光中变得透明。灵墟卫们停下手中的活计，抬起头，看着这片正在消融的世界。他们没有惊慌，只是安静地站着，像是早就准备好了。
金光穿透了灵墟的边界，涌入造物主体内。造物主的呼吸猛地一滞，然后又恢复了节奏，但这一次，他的嘴角弯得更明显了。他的面容上，有新的东西正在浮现。
林昭睁开眼。外界的时间只过去了一瞬。苏璃和林念还站在他身边，三人的手依然握在一起。造物主的巨掌缓缓合拢，将他们拢在掌心。掌心的温度在升高，七彩光晕暴涨，吞没了整个空间。
而林昭感觉到，灵墟正在一点一点地，融入那片巨大的梦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