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墟开始融化的第一天，林昭几乎感觉不到变化。
他站在灵墟里，看着脚下那片焦黑的土地。边缘地带正在变淡，像是一幅画被水浸湿了边角，颜色一点点化开。那些他从各地搜罗来的灵矿、灵植、从海底带回来的珊瑚、从西域移栽的异草，都在缓慢地变得透明。灵墟卫们站在各处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。没有人说话，也没有人惊慌。他们只是站着，像在为一艘即将远航的船送行。
林昭走到灵田中央。那株翠绿的灵草还在，叶片上沾着清晨的露水。他蹲下身，伸手碰了碰叶片，露水滴在他指尖，凉丝丝的。他想起这株草的来历。那是苏璃院子里的花圃，他刚入赘的时候，被苏璃罚去拔草。他拔了一株不起眼的草，随手丢在灵墟里，没想到它活了下来，越长越旺。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灵草，值不少钱。苏璃知道后，说了一句“你运气好”，然后就不理他了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灵墟的边缘继续融化。天穹在降低，从灰蒙蒙的高处缓缓压下来。远处那些灵田的田埂开始模糊，一根一根消失。林昭站起来，走到灵泉边。灵泉的池塘已经缩成了水缸大小，水面平静如镜，映出他的脸。白发，皱纹，不再年轻。他掬了一捧水，喝了一口。还是甘甜的，但甜味中多了一丝淡淡的苦涩，像是灵泉水也知道自己快要没了。
他把水洒在地上，转身朝木屋走去。
木屋是他和苏璃一起搭的。在灵墟最早的那片灵田旁，三根木头做柱，茅草盖顶。苏璃当时不会搭房子，把柱子插歪了，整个屋顶向一边倾斜。林昭说“歪得好，下雨往一边流”，苏璃踢了他一脚。后来灵墟扩张，他把木屋加固了一次又一次，但那根歪柱子始终没换。苏璃说，换了就不认得回家的路了。
他站在木屋门口，伸手摸了摸那根歪柱子。木头已经干裂了，裂缝里塞满了灵草的枯叶。他推开门，屋里很简单。一张木桌，两条木凳，墙角有一个陶罐，是他第一次在灵墟里种出灵谷时用来存粮的。桌上还有一盏油灯，灯芯早就烧完了。他记得那盏灯。苏璃怀孕的那年冬天，他每天晚上在灵墟里干活，她就在这盏灯下坐着等他。灯光昏黄，照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，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他伸手碰了碰灯盏。灯盏在他指尖变得透明，然后消散了。他缩回手，站在空荡荡的木屋里，听着灵墟外面传来的呼吸声。造物主的呼吸声，缓慢而悠长，每一次呼吸都带动整个空间微微颤动。灵墟在随着那呼吸的节奏消散。
他走出木屋，回到灵田中央。苏璃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，站在那株灵草旁边。她没说话，只是看着灵田里那些正在消散的灵草，嘴角微微抿着，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灵墟卫都撤出去了？”林昭走到她身边问。
“嗯。都撤到外面了。”苏璃偏过头看他，“天机阁主传讯来问进度，我说第一天。”
林昭点了点头。两人并肩站在灵田里，看着天穹一点一点压下来。沉默了很久。灵墟里很安静，只有灵泉最后那点水在咕嘟咕嘟地响。
“其实……”苏璃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我有一件事一直没跟你说。”
林昭侧目看她。
“这间木屋，”苏璃的目光从灵田移到木屋的方向，那间已经变得半透明的木屋，“你那时候在军营里练兵，好几天没回来。我每天晚上进来，坐在这张桌子前面，等你的消息。有时候等不到，就趴着睡着了。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地上，身上盖着你的衣服。”
林昭看着她。
“那时候我就想，”苏璃继续说，目光依然落在木屋上，“这个人虽然是个赘婿，虽然整天就知道种地，但好像还不错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后来还是对我冷着脸？”林昭问。
苏璃转过头看他，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，但眼睛里映着灵墟最后的光，亮亮的：“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太好追。”
林昭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，白发在灵墟的微光中泛着银辉。他伸出手，苏璃把手放在他掌心里，两人一起看着木屋的方向。那间歪柱子的木屋正在变得透明，茅草屋顶先化成了光点，然后是墙板，然后是那根歪柱子。
最后消失的，是那盏灯的位置。
灵墟的天穹又压下来一截。空间缩小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，灵田已经全部消失了，只剩下他们脚下这一小片土地。灵泉彻底干涸，黑石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但林昭没有动。他就站在那片最后的土地上，牵着苏璃的手，看着灵墟的最后一丝边缘在远处消散。
“你后悔吗？”苏璃忽然问。
林昭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。土地在变透明，他的鞋底已经能看到外界七彩的光晕。他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说，“这地方本来就是捡来的。我从柴房里出来的时候，什么都没有。现在我有你，有念儿，有北境，有这么多人叫我侯爷。赚了。”
苏璃握紧他的手。她偏过头，靠在他的肩上。灵墟的最后一片土地正在消失，脚下空了，两人却没有坠落。他们悬浮在七彩的光晕中，被造物主掌心的温热包裹着。外界的呼吸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。
苏璃的嘴唇贴在他耳边，声音很轻：“你说的，一家人一起进去。不许反悔。”
林昭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发顶。灵墟最后一丝光芒在他识海中消散了，金色的种子彻底融化，融入了造物主的梦境。他感觉自己的神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着，朝某个温暖而辽阔的方向漂去。
那里有山有水，有田野有炊烟，有无数彩色的梦。还有一间歪柱子的木屋，在等着它的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