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花了兩天時間摸清了這片新世界的底細。
第一天，他往東走。穿過靈田，越過小河，翻過一座矮丘，發現了一片果園。果樹的品種很雜，有靈墟里種過的靈桃靈杏，也有他從未見過的野隻果和山楂。樹干粗壯，枝繁葉茂，果實壓彎了枝條，熟透的果子落了滿地，引來一群野鹿在樹下撿食。鹿群看見他也不跑，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頭繼續啃果子。
他在果園深處發現了一塊界碑。石碑半埋在土里，上面刻著一行字，字體古樸，但他能讀懂。寫的是“東界•林昭田”。他蹲下來摸了摸那幾個字，指尖發麻。這是他的田，在這片夢里，他種的東西蔓延到了這麼遠的地方。
第二天，他往北走。翻過那片矮丘後，地勢驟然升高，一座黑石山橫亙在眼前。正是靈墟里那座黑石山，偽神殘骸化作的山脈。它比在靈墟里的時候更加巍峨，山峰刺入雲層，山脊綿延數十里。山腳下長滿了靈草和野花，山腰上有一片菜地，幾個靈墟衛正在地里除草。他們看見林昭，遠遠地招手。林昭走過去，一個靈墟衛遞給他一根剛拔的蘿卜，他咬了一口，辣得直咧嘴。
靈墟衛說，他們散落在各處，有的在山腳下建了房子，有的在河邊搭了棚子，有的干脆住進了造物主夢中本來的村鎮里。他們說這地方好，靈氣足，土地肥，種什麼長什麼。就是天有點奇怪，有時候太陽會突然變成月亮，有時候會同時出現兩個日頭。問林昭怎麼回事，林昭說大概是造物主的夢不太穩定。
第三天，他回到木屋，站在桂花樹下想了很久。
甦璃端著兩碗粥從屋里出來，遞給他一碗。粥是用田里新收的靈谷熬的，濃稠香糯。她坐在他旁邊的石頭上，也不說話，就陪著他看天。天上有雲在走，形狀變來變去，一會兒像馬，一會兒像龍，一會兒又散成一片一片的。
“想什麼呢？”甦璃喝完粥，把碗擱在石頭上。
林昭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碗端在手里，看著粥面上倒映的天空。天很藍，雲很白，倒影里的雲正在緩慢地變幻形狀。他想起靈墟里那片灰蒙蒙的天穹，想起黑石山頂上那些攀爬的藤蔓，想起天機閣主說的那句話。
“我在想，”他終于開口，聲音很慢，“靈墟融進來了，夢變大了。但造物主還在睡。”
甦璃側目看他。
“我原以為把靈墟還給他，他就能醒。”林昭的目光從粥面移開，看向遠處的黑石山，“但我們現在都在他的夢里，他醒了，夢就碎了。我們也就碎了。所以他不敢醒，我們也不敢讓他醒。”
甦璃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︰“那就不醒。日子照過。”
“但噩夢還在。”林昭的聲音沉下來，“我們進來的時候，那個黑色光點還沒成熟。現在它還在長。造物主的夢里不止我們一個世界，還有無數其他的夢。有些夢正在被噩夢侵蝕，我們看不見，但它們在受苦。我們在這邊種田過日子，那邊有別的世界在遭殃。”
甦璃看著他，眉頭微微蹙起來︰“你想做什麼？”
林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掌心里什麼都沒有，干干淨淨的。靈墟沒了，他不再是靈墟之主了。但他能感覺到，這片夢里的土地在回應他。他走在田埂上的時候，靈草會往他這邊傾斜。他站在桂花樹下的時候，花瓣落得格外密。他坐在黑石山的山腳下時，整座山都安靜了。
這片土地認得他。他是造物主夢里唯一一個帶著“靈墟”的人。靈墟融入了夢，但沒有完全消失。它化作了這片土地的筋骨和血脈，而林昭就是這片土地的心髒。
“我能感覺到它們。”林昭輕聲說。
“感覺到什麼？”
“其他的夢。造物主夢中的其他世界，那些正在被噩夢侵蝕的世界。”他抬起頭，目光越過甦璃的肩頭，看向更遠的地方，“它們在呼救。聲音很弱，但我能听到。”
甦璃沒有說“別去”或者“太危險”。她只是看著林昭，看了很久。她看見他眼楮里那種熟悉的光，那種在靈墟里種出第一株靈草時、在軍營里挑出第一批靈墟衛時、在鎮北城頭決定燒掉自己半條命時的那種光。
她站起來，收了碗，朝屋里走去。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，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。
“去可以。帶上我。帶上念兒。”
林昭轉頭看她。
甦璃走進屋里，聲音從里面傳出來，悶悶的︰“一家人，死也要在一起。你自己說的。”
林昭坐在桂花樹下，看著那間歪柱子的木屋，看著屋里透出來的燈光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他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夜晚，獨自躺在柴房的地鋪上，身無分文，舉目無親。那時候他覺得自己什麼都沒有。但此刻他坐在這里，有妻子，有女兒，有這片廣闊的新世界，有靈墟衛們在山腳下種菜，有天機閣主在海的那一邊等著消息。
他失去了一塊靈田，但他得到了整個夢。
林昭站起來，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。他走到木屋門口，靠在門框上，看著屋里甦璃在灶台前洗碗、林念趴在桌上畫畫的背影。燈光暖黃，把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，交疊在一起。
“明天出發。”他說。
甦璃沒有回頭，但她的動作頓了一下。林念抬起頭，眼楮亮晶晶地看著他︰“去哪兒？”
“去別的夢里看看。”林昭走進屋，坐在林念對面，伸手撥了撥她畫的那幅畫。畫上是一座黑黑的山，山腳下有三個人，一大一小一中的，手牽著手。
“有危險嗎？”林念問。
“有。”
“那我也去。”
林昭看了甦璃一眼。甦璃把碗放進木盆里，轉過身，靠在灶台上，抱著胳膊看他。她的目光很平靜，臉上寫著“別看我，你攔不住她”。
林昭低頭看著女兒畫的畫。三個人手牽手，站在山腳下，頭頂的天空被他涂成了彩色，紅的黃的藍的綠的，什麼顏色都有。他笑了，伸手揉了揉女兒的腦袋。
“好。一起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