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夜，林念没有睡。
她躺在木屋角落的小床上，翻来覆去，把茅草褥子蹭得沙沙响。苏璃在隔壁的床上翻了个身，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“快睡”，又沉沉睡去。林念睁着眼，盯着茅草屋顶的横梁。屋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，花瓣从窗缝里飘进来，落在她的枕头上。
她悄悄爬起来，赤脚踩在泥地上，踮着脚尖溜出木屋。月光很好，照得田野一片银白。远处的黑石山在月色中沉默着，山脊的轮廓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。她坐在门口那块被爹坐平了的石头上，抱着膝盖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，但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彩色光晕。那是造物主梦境的光，她爹说过。她盯着那圈光晕看了很久，觉得它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林念回头，看见林昭披着外衣走出来，坐在她旁边的石头上。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还不睡，只是看着天，陪她坐了一会儿。
“念儿，”他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林念把下巴搁在膝盖上，想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在想，爹的灵墟没了，你难过吗？”
林昭侧目看她。月光下，女儿的小脸被照得柔和而安静，眼睛亮亮的，不像平时那么咋咋呼呼。他想了想，说：“有一点。”
“那你还笑得出来？”
“因为比起灵墟没了，有更值得高兴的事。”
林念偏过头看他：“什么？”
“你还在，你娘还在。”林昭伸手揽过她的肩，把她拢在身边，“灵墟是一块地。地没了可以再种，但人没了就真的没了。你娘当年教过我一件事，她说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地是为人服务的，不是反过来。”
林念把脸贴在他的胳膊上，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泥土和灵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她安静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爹，其实我偷听过你跟娘的谈话。那天在深渊里，你跟娘说灵墟融进造物主的梦之后，你会变成梦的一部分。”
林昭没有否认。
“我怕。”林念的声音很小，闷在他的胳膊里，“我怕你变成梦之后，就不是我爹了。”
林昭低头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女儿的发顶上，映出一圈柔和的光。他伸手把她抱起来，放在膝盖上。林念已经不小了，但在林昭怀里还是小小的一团。她搂着他的脖子，脸埋在他颈窝里，呼吸热热地喷在他皮肤上。
“念儿，”林昭的声音很慢，像是怕说快了女儿听不清，“灵墟融进来了，但灵墟里的东西都还在。你看那片田，那棵树，那座山。它们都在。你爹这个人，种了这么多年地，种出来的东西都在这片土地上了。灵墟没了，但你爹种的东西还在。你爹这个人也在。”
林念从他颈窝里抬起头，看着他。月光把林昭的白发照得发亮，他的眼角有皱纹，但眼睛很亮，很暖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那我也在。”
“你当然在。”
“我是说，”林念从他膝上跳下来，站在他面前，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袖子，仰头看着他，小脸绷得紧紧的，“我也要种东西。种在这片地里，种在梦里。这样不管爹去哪儿，不管梦变成什么样，我种的东西都会跟爹种的东西长在一起。”
林昭看着她。月光下，小姑娘的眼神认真得不像十岁的孩子。她刚从灵墟里出来没几天，说话却像个小大人。他想起她出生那天，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，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抱。苏璃躺在床上笑话他，说“你种地种得那么好，抱个孩子都不会”。转眼间，那个小婴儿已经站在他面前，说要在这片新世界里种下自己的东西了。
他蹲下身，平视女儿。父女俩的脸很近，月光照在两人脸上，影子落在地上，一大一小，紧挨在一起。
“好。”林昭说，“明天爹教你种第一株灵草。”
林念用力点头。她伸手抱住林昭的脖子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，然后松开手，转身跑回屋里。跑到门口时又停下来，回头冲他喊了一句：“爹！明天不许赖床！”
林昭坐在石头上，看着女儿消失在门后。屋里传来苏璃迷迷糊糊的声音：“大半夜不睡觉跑哪儿去了……”然后是林念钻进被窝的窸窣声，和苏璃把她搂进怀里的轻响。过了一会儿，屋里安静了。
他独自坐在月光下，看着面前这片广阔的梦之土地。远处的田野在月色中静默着，灵草和野花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株是哪株。那条由灵泉化作的小河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，缓缓流淌。黑石山沉默地矗立着，山脚下有几处灯火，那是灵墟卫们的住处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自己在柴房里激活灵墟的那个夜晚。那时候灵墟只有一平米大小，黑土，光秃秃的，什么都没有。后来他种了第一株灵草，又种了第二株，第三株。灵田越来越大，灵泉越来越宽，山越来越高，人越来越多。他从一个赘婿，变成了镇世侯，变成了灵墟之主，变成了现在这个坐在梦之土地上、准备去别的梦里救人的普通人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，转身走进屋。苏璃和林念已经睡着了。苏璃的手搭在林念的背上，林念蜷在苏璃怀里，两人呼吸均匀，面容安详。林昭轻手轻脚地躺回自己的铺位，闭上眼睛。
明天要出发了。去别的梦里，去那些被噩梦侵蚀的世界。他不知道那些梦里有什么，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，不知道能不能回来。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他的灵墟还在。它变成了这片土地，变成了这片梦，变成了苏璃和林念身边的一切。它融进了造物主的梦里，也融进了他的心里。他带着它，它带着他。一家人，一起去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，照在三人身上。桂花树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摇晃。远处，造物主绵长的呼吸声在天边起伏，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绵长而安稳。
林昭闭上眼，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