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沌之海干涸的那一刻，整片空间猛地一震。
灰色退尽，露出底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岩层。岩层平整如镜，上面刻满了与灵墟本源一模一样的纹路。那些纹路此刻全部暗淡着，像是死去的血管。混沌之海被灵墟吞噬殆尽，连一滴灰色都没有留下。
但混沌之主没有死。
它是混沌之海本身。海干了，它只是失去了载体。它的意志还在，散落在那些黑色岩层的纹路中，散落在虚空中残留的灰色余烬中，散落在灵墟吞噬的每一缕混沌之力中。它在林昭体内。
林昭猛地睁开眼，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。他的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，冰凉的、暴烈的、充满了怨恨的意志正在他血脉中冲撞。混沌之主在嘶吼，声音从他的骨骼中传出来，从他的血肉中挤出来，沉闷而扭曲。
“你吞了我，”混沌之主的声音在他体内回荡，“但你消化不了。我是混沌。你吞下我，我就从里面吃掉你。”
林昭的胸口剧痛。灵墟本源在剧烈跳动，将吞噬来的混沌之力拼命转化、净化、吸收。但混沌之主的意志太顽固了，它不肯被同化，不肯被秩序驯服。它在林昭体内横冲直撞，试图从内部撕裂他。
金色光芒在他体表明灭不定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，像是风中的烛火。他的面色在金光中忽明忽暗，表情扭曲，额头上青筋暴起。他咬着牙，双手攥拳，指甲嵌进掌心，血从指缝间滴落。
混沌之主在笑。那笑声从他体内传出来，沙哑而残忍：“你为那个女人疯了。你想替她报仇，你想把混沌吞干净。但你吞不下。你和她一样，都是螳臂当车。”
林昭的膝盖弯了一下。他快要撑不住了。混沌之主的意志在他体内翻江倒海，每翻一次，他的经脉就碎一寸。灵墟本源在拼命修复，但修复的速度赶不上破坏的速度。他的口中涌出鲜血，鼻中也涌出鲜血，耳中嗡鸣不断。
混沌之主的声音越来越响，越来越近，像是要从他体内钻出来：“你以为你赢了？你只是把我的海装进了你的肚子里。等我从里面出来，你整个人都是我的。你的灵墟，你的梦，你的女儿，全都是我的。”
林昭的眼前开始发黑。他跪倒在灵草田中央，双手撑地，血从口中滴落在泥土上。灵草被他的血染红了叶片，在月光下微微颤抖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，很暖，从他体内最深处传来。那是苏璃的声音。她消散时融入他血脉中的那些光点，此刻忽然亮了起来。它们从血脉中浮出，汇入灵墟本源，与混沌之主的意志正面相撞。
“你在我体内，”苏璃的声音说，“你吞了我。但我也在你里面。”
混沌之主的笑声停了。
苏璃的光点融入灵墟本源后，混沌之主的意志猛地一缩。那些光点带着苏璃燃烧神格时的余温，带着她最后的意志，带着她“活着回家”的执念。它们不攻击混沌之主，而是缠绕上去，像水渗透沙土一样渗入混沌之主的意志中。
混沌之主发出尖锐的嘶喊：“你做什么？你散开！你已经死了！”
苏璃的声音很平静：“我死之前，把神格烧了。神格燃烧的光点融进了他体内。那些光点里有我的意志，有我的记忆，有我这辈子所有放不下的东西。你吞了他，就等于吞了我。你在我面前吞了他。”
混沌之主的嘶喊变成了混乱的咆哮。它在林昭体内拼命挣扎，但苏璃的光点已经渗透到了它的每一寸意志中。那些光点带着她的温度，带着她的记忆，带着她在北境城头第一次对林昭笑的样子，带着她在柴房里把粥碗推到他面前的样子，带着她在混沌之海中燃烧神格时的决绝。
她所有的执念，所有的爱，所有的不舍。那些东西混沌之主理解不了，也消化不了。它被苏璃的意志缠绕着、渗透着、包裹着，一点一点失去了挣扎的力气。
林昭跪在地上，大口喘息。他感觉到混沌之主的意志在消散，被灵墟本源和苏璃的光点联手绞杀。混沌之主最后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，然后沉默了。它的意志彻底融入了灵墟本源，被苏璃的光点中和、净化、转化。
灵墟本源忽然暴涨。
混沌之海的全部力量被灵墟吞噬殆尽，混沌之主的意志被苏璃的光点绞杀净化。灵墟在那一瞬间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。造物主的梦境随之扩展，边界向外推出去很远很远。荒原在延伸，田野在扩展，黑石山在拔高。整片梦境都在生长。
林昭仰面倒在灵草田里。他的身体被金光包裹着，伤口在愈合，经脉在重续。但他在笑。嘴角弯着，眼泪从眼角滑落，混着血和泥。
“你还在。”他轻声说。
体内的光点轻轻跳动了一下。温热的，暖的，像她本人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