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草田南边的坟头长出了第一茬青草。
那草是灵草田里飘过来的种子，落在新翻的泥土上，自己就生了根。林昭去坟前看的时候，草已经长到了脚踝高，绿油油的，在坟头上铺了一层。他蹲下来看了看，没拔。苏璃来送粥的时候也看见了，蹲下来看了半天，也没拔。
“留着吧。”她说，“念儿喜欢绿的。”
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。
林继的阵法学得慢，但稳。每三天学一个新阵，学完回去教林守。林守学得比他爹快，教两遍就会了，回去再教他儿子。一家三代人，一人传一人，灵草田的田埂上隔三差五就多出几个新的阵纹。有的是防兽的，有的是聚灵的，有的是招雨的。昭璃城的百姓看见了，也跟着学。阵纹从灵草田蔓延到了城里的街道上，从街道蔓延到了城外的荒原上。
苏璃的粥还是咸的。她熬了一辈子粥，放盐的手感从来没准过。林昭喝了一辈子，从来没说过。林继偶尔提一嘴，被苏璃瞪回去。后来林继学乖了，喝完了把碗一搁，说“外婆熬的粥有味道”。苏璃听着顺耳，赏他一块灵草饼。灵草饼也是咸的。
昭璃城在慢慢长回来。
林念走后的头一个月，城里的铺子关了大半，街上没什么人走动。灵堂搭在灵草田南边的时候，老百姓都去磕头，磕完了就回家待着，不怎么出门。后来灵堂撤了，坟头草长高了，人们慢慢开始出门了。先是卖灵谷饼的老刘把摊子支起来了，接着是打铁的赵家开了炉，再接着裁缝铺、药铺、杂货铺一间接一间地开了门。街上有了人声，有了烟火气。孩子们又开始在巷子里追鸡了。
林守带着几个小的在灵草田里忙活。灵谷收了一茬，又种了一茬。灵草分株分了好几轮，新苗栽下去，浇了水，活了。林继在田埂上布了新阵，阵纹亮起来的时候，几个小的蹲在旁边看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爹，这阵能防啥？”林守的小儿子问。
“防野猪。”林继说，“去年野猪拱了半亩灵谷。”
“那能防我吗？”
“防你干什么？”
“我试试能不能破。”
林继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。“你敢破你爹的阵，回头我让你太姥爷教你布阵。他教得比我狠。”
小儿子捂着脑门跑了。
林昭每天还是编篮子。编完了搁在院子里，攒了一堆。苏璃说他编那么多篮子干什么，家里用不完。他说拿去城里卖。苏璃说谁买你编的歪篮子。他说摆着看也行。后来林守拿去城里摆摊，居然卖了几个。买的人说这篮子是镇世侯亲手编的，拿回家供着都行。林昭听了，编得更起劲了。
这天傍晚，林昭和苏璃坐在桂花树下。夕阳把天穹染成金红色，灵草田在暮色中渐渐暗了。林继从田里回来，扛着锄头，裤腿上沾着泥。他走到院子里，把锄头搁在墙根，洗了手，坐在桌边。苏璃端了粥出来，一人一碗。林继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，没吭声。
“咸了？”苏璃问。
“没有。”林继说，“正好。”
苏璃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。她坐下，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。确实咸了。她面不改色地喝完了。
林继喝完粥，从怀里掏出张阵图，搁在桌上。“外公，我画了个新阵。您看看。”
林昭拿起来看了看。阵图画得工工整整，线条流畅，节点标得清清楚楚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“不错。明天布出来看看。”
林继咧嘴笑了。他笑的时候眼角弯弯的，嘴巴咧得很大。苏璃在旁边看着，忽然偏过头去。林昭注意到了，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。苏璃回握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林继收了阵图，站起来说“我回去了”。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“明天早上我来布阵”。林昭应了一声。林继走远了。
苏璃坐在桂花树下，看着院门口的方向。夕阳落下去了，天边的金红色渐渐褪成深蓝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，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。
“明天早点起。”她说，“看他布阵。”
林昭点头。两人把碗收了，搁在灶台上。苏璃去洗碗，林昭把椅子搬回屋里。院子里安静下来，只有桂花树在风中沙沙响着。灵草田里的灵谷在夜色中轻轻摇晃，坟头的青草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绿。一切都在长。一切都在好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