阵道山是在林念走后第三个月冒出来的。
那天早上林继在灵草田东边布阵，布到一半忽然感觉脚下震了一下。他蹲下来，手掌贴地，感觉到灵脉在跳动，比平时快得多，也猛得多。他站起来朝灵草田深处看，看见远处的荒原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。土石翻涌，地面裂开，一座山从地底下钻了出来，越长越高，越长越大，半天的工夫就长到了几十丈高。
林继跑回院子喊林昭。林昭正在编篮子，扔下柳条就往外跑。苏璃跟在后面，手里还攥着锅铲。三人跑到荒原边上，看见那座新山已经长到了百丈高，通体灰白，表面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玉石。山体上隐约有纹路在流动，细细密密的，像是阵图上的线条。
林昭走到山脚下，伸手按在石壁上。纹路在他掌心下亮了一下，然后整座山体都亮了起来。灰白的山石变得透明，山体内部有无数光点在流转，每一个光点都是一道阵纹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，从山脚排到山顶，从山顶排到山体深处。那些阵纹在自动运转，灵力在纹路中循环流动，生生不息。
“这是念儿的阵。”苏璃走到他旁边，仰头看着山体内部那些流转的光点。她认出了其中几道，是林念生前布过的防护阵、聚灵阵、招雨阵。还有更多她没见过的，复杂得多的，层层叠叠套在一起，像是把一辈子琢磨出来的东西全堆进去了。
林昭闭上眼，感知着山体内部。灵墟本源在他体内跳动，与这座新山产生了共鸣。这座山是灵墟本源凝聚出来的，但用的料是林念的阵道。她一辈子画的阵图、布的阵纹、琢磨出来的阵法奥义，在她走后化作了灵光，融进了灵墟。灵墟把这缕灵光养了三个月，养大了，养实了，从地底下拱了出来。
“阵道山。”林昭睁开眼，轻声说了一句。
林继站在山脚下，仰头看着这座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山，嘴张了半天合不拢。他伸手摸了摸山壁，触感温热而柔韧，带着灵草的清香。他摸了一会儿，忽然转头看林昭。
“外公，我娘的东西在里面？”
“在。”林昭说，“全在里面。她一辈子琢磨的阵，全在这山里。”
林继盯着山壁看了一会儿。他看见了山体内部那些流转的光点中，有几道是他熟悉的。那是林念教过他的基础阵纹，三节点阵、四象阵、五行阵。他认出了这些阵纹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“我能学吗？”他问。
林昭偏过头看他。“你娘的阵，本来就是留给你的。”
林继把手掌贴在石壁上，闭上眼。山体内部的阵纹感应到了他的触碰，开始加速流转。一道光从山壁上渗出来，顺着他的掌心流入体内。他感觉到一阵温热，脑海中浮现出一幅阵图。比他娘教过的任何一张阵图都复杂，线条密密麻麻，节点成百上千，但他看懂了。他娘把阵图的每一步都拆开了，掰碎了，标好了先后顺序，像是怕他学不会似的。
他睁开眼，眼眶红了。
“娘这个人……”他说，声音有些哑，“走了还惦记着我学不会。”
苏璃走到他旁边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。林继低下头，把脸埋在手心里，肩膀抖了几下。苏璃没有劝他，只是把手搁在他肩上，等着。林昭站在另一边，也把手搁在他肩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林继抬起头来，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。他把手重新贴回山壁上，又抽出一道阵图，又抽出一道，一道接一道地抽，抽了七八道，记在脑子里才停下来。他收回手，退后一步，面朝阵道山，站得笔直。
“我学。”他说，“一道一道学。学完了教守儿。守儿学完了教他儿子。”
林昭点了点头。他走到山脚下，面朝山体，抬起手。灵墟本源从掌心涌出，注入山壁。山体亮了一下，山脚下的石壁上浮现出三个字，笔画粗壮，力透石背。
“阵道山。”
林继看着那三个字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过身，面朝灵草田南边的坟头，远远地行了一礼。苏璃和林昭站在他身后，也面朝那个方向。风从灵草田那边吹过来，带着灵谷的穗香和泥土的温热。阵道山在他们身后沉默地矗立着，山体内部的阵纹在缓缓流转，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那天晚上，林继坐在院子里，借着月光画阵图。他画了一整天，画了十几张，摊了一桌子。苏璃出来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回屋端了碗粥出来搁在他手边。粥是咸的。林继喝了一口，面不改色地咽了。
“明天还去山里抽阵图？”苏璃问。
“去。”林继说，“娘给我留了那么多，不抽完对不起她。”
苏璃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。月光照在院子里，桂花树的影子摇摇晃晃。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你娘小时候学阵，也是这么熬夜。点着油灯画，画到鸡叫还不睡。你外公去催她，她说画完这张就睡。画完了又画下一张，画到天亮。”
林继笑了一声。“那我比她强点。我画到半夜就困了。”
苏璃偏过头看他。月光下，他的侧脸跟林念有七八分像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，站起来，朝屋里走去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。
“画完这张就睡。”
林继应了一声。苏璃走进屋里，关上门。院子里只剩下林继一个人，和头顶的月亮，和远处的阵道山。他低头继续画阵图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着。阵道山在他身后沉默地矗立着，山体内部的阵纹在月光下缓缓流转，像是在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