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看着这四个字。
他们不进来。他说，东西放下，人就走。
送来的人，不知道自己送的是什么。叶行舟说。
老周回头。
上头派活，派到最底下，叶行舟说，就是三个赶车的。他们抬箱子，卸箱子，回去交差。箱子里装的什么，他们不看。
送东西的人，不管东西到哪儿。
不管。叶行舟说，上头要的就是这个——送货的不知道，收货的才知道。这样，东西丢不了，也赖不上谁。
那辆车停在墙外一里地。
陆程一句一句报。
停了。他说，停下来，平着那个点。
车上下来几个。
三个。陆程说，一个赶车的，两个搬东西的。
搬了什么。
箱子。陆程说，四五个。摞在空地上。
车呢。
掉头，往回走。
叶行舟站在能核边，没动。
那地方，先前什么都没有。陆程说。
先前什么都没有。叶行舟说。
现在有一堆箱子。
现在有一堆箱子。叶行舟说。
晌午，火堆边，人围过来。
老周把话说了。
南边来了一辆车。他说，卸了东西，走了。
阿芹先问。
什么东西。
不知道。老周说，箱子，摞在墙外。
阿芹往南看。
那是上头给咱的。
上头给的。老周说。
给的东西，怎么摆在墙外头。
老周没答。
叶行舟开口了。
摆墙外头，是让咱自己去搬。
阿芹愣住了。
搬进来，不就是接了。
就是接了。叶行舟说。
阿芹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叶大哥。她说，你要接。
叶行舟说。
接了，咱不就认了。
认了。叶行舟说。
阿芹看着他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火堆里，一根柴，烧到一半。
你听我说完。叶行舟说。
阿芹站着没动。
上头把东西摆在墙外头，是让咱搬。叶行舟说，咱不搬，东西也是咱的。
那就不搬。
不搬，东西还摆在那儿。叶行舟说，上头一看，东西在原地，没人动——他就知道，这一片，没人接。
没人接，怎么了。
没人接，叶行舟说，他就再发一次。
再发一次，东西就多一倍。叶行舟说，他不怕多。他怕的是，他发的东西，没人接。
阿芹慢慢坐下来。
他发东西，是要人接。
叶行舟说，他要的不是东西有人用，是东西有人接。接的人，就是这一片的人。接的人签了字，这一片，就归他管。
那咱接……
叶行舟说，接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什么意思。
东西搬进来，叶行舟说，搁哪儿，咱说了算。
阿芹看着他。
上头写的地方，咱不一定认。叶行舟说，它落到哪儿，得落在咱这儿。
老周从火边站起来。
我也问一句。
你问。
东西接进来，搁哪儿。
还没定。叶行舟说。
没定，你就让人去搬。
没定才要开会。叶行舟说，先定搁哪儿，再动手。
老周看了他一会儿。
你不一样了。他说。
哪儿不一样。
从前你办事，先想好了再开口。老周说，这回你开口在先，想的在后。
这回，叶行舟说，东西来得太快，来不及先想好。
下午，叶行舟去了五号仓。
顾望坐在灯底下。
上头的东西来了。叶行舟说。
来了。顾望说。
你看见了。
我看不见墙外头。顾望说，我看得见那个点。今天它底下，多了一行。
「设备清单」。叶行舟说。
顾望说，点底下有清单，清单底下有货。货没到的时候，那一行是空的。今天它满了。
顾望看着那个点。
接不接。他说。
顾望没接话。
他把那块面板看了一遍，从南看到北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说。
我十年前，他说，也碰到过一回。
那时候，上头往沉区发东西。顾望说，先是探针，后来是泵，再后来是管子、灯座、人。
你接了吗。
接了。顾望说，那时候，接东西的图，是我画的。
接在哪儿。
接在图上。顾望说，上头发一套东西，我就在图上，添一个点，一个座。添着添着，那一片就密了。
叶行舟明白了。
图密了。
密了。顾望说，上头看着图，觉得这一片挺好。东西到位，人到位。等到哪一天上头要收，他手上那张图，已经把这一片，收干净了。
叶行舟没接。
你那时候，没拦。
我没拦。顾望说，我那时候觉得，接东西是好事。东西来了，人就少受苦。
他看了叶行舟一眼。
后来那晚上，灯一盏一盏灭。顾望说，我才知道，东西不是白来的。每一样东西底下，都压着一个点。每压一个点，上头就多知道一个位置，知道该收谁。
叶行舟站着。
那天晚上，顾望说，我在图上看那些点。一个一个，都是我添的。
你添的时候不知道。
添的时候不知道。顾望说，我添的时候只觉得，这一片多了东西，是好事。上头给东西，我照单添点。添完了，我还对着图看半天，觉得好看。
他停了一下。
后来灯灭了。我数那些灭掉的灯，一盏一盏，跟我图上添的点，一个位置不差。
一个位置不差。
一个位置不差。顾望说，我才明白，我添的不是东西，是位置。
今天的箱子，明天就是探针。顾望说，探针立起来，那个点就有人管了。有人管，就有人来。有人来，这一片就不空了。
那你是不接。
顾望看着那个点。
我没说不接。他说，我说的是，接东西，得有接东西的法子。
夜里，火堆边。
阿芹把叶行舟那句接在自己的位置上，跟老周说了两遍。
老周听完，蹲在火边，没说话。
你说他什么意思。阿芹说。
他意思是，上头给东西，东西能要。老周说，可东西搁哪儿，不能让上头定。
上头的箱子，不是上头挑的地方。
是上头挑的地方。老周说，所以他才说，接在自己的位置上。上头挑的地方，咱不认。咱把东西挪到咱这儿。
挪到咱这儿，不还是上头的东西。
挪到咱这儿，老周说，那东西，就得听咱的。
他往火里添一根柴。
十年前，这一片的东西，都是上头给的。老周说，给着给着，人就成了上头的。
阿芹拿起一根柴，往火里送。
那咱接进来的东西，她说，搁哪儿，才不算上头的。
搁在人看得见的地方。老周说。
什么意思。
上头的东西，摆在墙上，谁也不知道是谁的。老周说，摆在灯底下，人天天看着它，用着它，它就成这一片的了。
东西也认人。
东西不认人。老周说，人认东西。人用久了的东西，人就当它是自己的了。
火堆最里头，苏念霜开口了。
南边多了一样东西。
阿芹凑过去。
什么。
冷的东西。苏念霜说。
箱子能有什么冷的。
箱子不冷。苏念霜说，箱子底下那个座上，冷。
阿芹打了个寒噤。
那是什么。
上头的东西。苏念霜说，上头的东西，都是冷的。它不认人，只认号。
那跟灯不一样。
灯是热的。苏念霜说，灯底下坐着人，是热的。
她看着南边。
上头那个点，底下没坐人。她说，所以是冷的。
阿芹缩了缩肩。
那咱那十八盏灯，也是上头来的。她说。
不是。苏念霜说。
怎么不是。管子是上头的，线是上头的。
管子线是上头的。苏念霜说，灯底下坐的人，不是。
阿芹想了想。
那上头发的箱子……
箱子底下，没人坐。苏念霜说。
城那边，值房。
陈风一夜没睡。
他刷了一遍面板。
沉区南缘那一条，底下多了一行。
「货到。清单：探针一组，泵座一座，线。待签。」
陈风盯着两个字。
签收。他说。
值房里没人应。
他自己坐着。
签收这两个字，他认得。他自己签过很多回。组里的东西，一件一件，都有他的字。
他知道签收是什么意思。
东西到了，你签了，从这一刻起，东西是你的，也是你要管的。丢了，你赔。
他往下刷。
签收人那一栏，空着。
底下一行小字。
「属地：沉区专项。」
陈风把面板关了。
天亮的时候，王铁进来。
你脸色不对。
陈风把面板转过去。
王铁看了那一行。
他看了很久。
发货了。他说。
发到墙外一里地。
发到那个点上。王铁说。
那个点，是空的。
单子上写着有。王铁说，东西就发到单子上写的地方。
陈风看着他。
那签不签。
王铁没答。
他走到组板前头。
组板最上头那张，还是协查名录。第十八条底下那一格，写着一个「在」字。
他伸手，把那张纸按了按。
你记得，他说，这上头，从来没多过一格。
陈风没接。
上头现在，王铁说，往这一片发货了。
货得有人签。
王铁转过身。
签的人，就成了管这一片的人。
陈风把面板又刷了一遍。
那两行字还在。
这事儿，他说，比上一回那单子，难。
难在哪儿。
上一回，陈风说，是让咱去看。看完了，写个字，回来。东西是上头的。
这一回。
这一回，陈风说，东西搁在咱脚底下。签了，就是咱的。
那咱怎么办。
你说呢。
王铁看着那一行「待签」。
先不签。他说。
不签，上头催。
催了，就说明他等着。王铁说，他等的东西，咱能拿它，换点别的。
城那边，绘舆司。
那个人今天没描点。
他把一张单子放在桌上，看。
那是发货的单子。上头三样，一样不少。
签收栏空着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把笔搁下。
东西到了。他说。
没人应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墙边那张底图前。
沉区那一块，还是空的。
他伸手，在空白里，点了一下。
再过几日，他说，这一块，就该有东西了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
灯火照着那块空白。
空白里头，什么都没有。
能核最上头，那把锁还挂着。
「正在评估。」
叶行舟抬头看了一眼。
还挂着。他说。
还挂着。陆程说，一个字没动。
它看着。叶行舟说，它看着这一片，怎么接货。
叶行舟站在能核边。
陆程一直在看那堆箱子。
叶行舟。
你说，陆程说，上头为什么今天才发货。
他等巡检。
巡检还没去。
巡检单子发下去了，叶行舟说，他就当巡检在路上了。东西跟单子，是一块出来的。单子下，货也下。
那他这不是……
这不是查。叶行舟说，这是给。
那咱怎么回他。陆程说。
回什么。
他给东西，咱得有个回话。
不回。叶行舟说，上辈子，回话回得快的，多半是急着要东西的。上头最怕的不是你回话，是你不回。你不回，他就得再问一句。再问一句，他就得多等几天。
你这是……拖。
不是拖。叶行舟说，是把他的单子，挂在那儿。
陆程愣了一下。
给，比查狠。叶行舟说，上辈子最怕的不是查，是上面给你发东西。
发东西，怎么了。
东西发到你手上，你就成了他的。叶行舟说，他没查你，也没问你。他就给你发了一套东西。你自己，就把自己写进了他那本册。
陆程把这句话，放了一会儿。
上辈子管过一批外包。叶行舟说，最难的不是清退，是并入。上头说，给你们配额，配设备，配系统。配着配着，这批人就成上头的了。他一个字没签，可他的名字，已经在册上了。
那你怎么应对的。
不接，他换法子。叶行舟说，接了，你还能定，他给你的东西，搁在哪儿。
快半夜的时候，陆程又报了一声。
叶行舟。
车走了。
我知道。
箱子留下了。
我知道。
还留了一样。
叶行舟转过头。
什么。
单子。陆程说，签收的单子。
叶行舟看着那个点。
那个点底下，除了清单，又多了一行。
那一行很短。
「待签。」
货到，陆程说，得有人签。
叶行舟没说话。
签不签。陆程说。
叶行舟说。
签了，这一片就认上头的东西了。
签了，叶行舟说，上头就放心了。
他走到能核边，看那两行字。
清单，一直排到线外头。
签收的地方，空着。
上辈子，叶行舟说，一张单子，最要紧的是签收那三个字。东西递出去，没人签，那单子就一直挂着。挂着，发东西的人，天天挨催。
那咱就挂着。
挂着太显眼。叶行舟说，签要签。签在哪儿，签什么名，那是另一回事。
他转过身。
明天一早，他说，开个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