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芸汐站在溪水边，看着林凤舞仓皇逃离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。溪水潺潺流过脚边的石头，冰凉的水汽浸透了鞋袜，但她没有立刻离开。
“林姑娘，”孙七走到她身边，声音低沉，“刚才那具尸体……”
林芸汐收回目光，转身看向那片开阔地。晨光已经彻底驱散了雾气，黑色岩石上的诡异纹路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清晰。那具被赵元启杀害的玄天宗弟子，还躺在陷阱中央，胸口插着短剑，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。
“埋了吧。”林芸汐说。
三人走回开阔地。陈五蹲下身，检查了尸体周围的陷阱。那些近乎透明的丝线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，丝线上挂着的铃铛只有米粒大小，却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。
“这是‘千丝引魂阵’的简化版，”陈五沉声道，“幽冥教常用的困杀陷阱。赵元启果然和他们有勾结。”
林芸汐没有说话。她走到尸体旁，看着那张年轻而惨白的脸——这个弟子她有些印象，是玄天宗外门中一个沉默寡言的人，平时总是一个人修炼，很少与人交往。没想到，他会死在赵元启手里，死在同门师兄的算计下。
孙七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柄铁锹，开始在旁边的空地上挖坑。铁锹铲进泥土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泥土的腥气混合着血腥味，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林芸汐俯身，拔出了尸体胸口的短剑。剑身沾满了暗红色的血，剑柄上刻着一个细小的“赵”字。她将短剑收进储物袋——这是证据，将来或许有用。
“林姑娘，你看这个。”陈五从尸体腰间摸出一块碎裂的玉简。
玉简已经断成两截，但还能看到上面刻着的符文。林芸汐接过玉简，指尖触碰到断口处，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指尖传来。她闭上眼睛，用《星衍诀》感应玉简中残留的信息。
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。
——赵元启的笑容，温和而虚伪。
——“师弟，这里有一处灵草，我们一起去采。”
——陷阱触发，丝线缠绕。
——短剑刺入胸口时，那双眼睛里的震惊和绝望。
——最后的声音：“为什么……赵师兄……”
林芸汐睁开眼睛，将玉简递给陈五：“收好。”
陈五点头，将玉简小心地收进怀中。
坑挖好了。孙七和陈五将尸体抬进坑里，用泥土掩埋。没有墓碑，没有祭文，只有一堆新翻的泥土，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深褐色。
林芸汐站在坟前，沉默了片刻。
万世轮回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——她见过太多死亡，太多背叛，太多无辜者成为阴谋的牺牲品。每一次，那种无力感都会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淹没她。
但这一次，不一样。
她握紧了拳头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“去坠星湖。”
三人离开开阔地，继续沿着玉佩指引的方向前进。晨光彻底驱散了秘境中的雾气，但前方的路却变得更加难行。茂密的树林逐渐变得稀疏，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沼泽和乱石滩。
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植物的酸臭气味，混合着某种妖兽粪便的腥臊。脚下的地面变得松软泥泞，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几分。孙七走在最前方，用长刀探路，避开那些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泥潭。
“小心，”陈五突然低声道，“左边那片草丛里有东西。”
林芸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左侧十丈外，一片半人高的草丛在无风的情况下微微晃动。草丛深处，隐约能看到几双暗绿色的眼睛，正死死地盯着他们。
是沼泽鳄。
这种妖兽通常潜伏在泥潭中，等待猎物靠近。它们的鳞甲坚硬如铁，牙齿锋利如刀，一旦被咬住，很难挣脱。
“绕过去。”林芸汐说。
三人改变方向，向右绕了一个大圈。沼泽鳄没有追来，但那双暗绿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们，直到他们走出那片区域。
穿过沼泽，前方出现一片乱石滩。巨大的黑色岩石散落在地上，岩石表面布满了青苔和藤蔓。石缝间生长着一些奇特的植物——有的开着血红色的花，有的结着紫黑色的果实，在阳光下散发着诡异的荧光。
林芸汐停下脚步，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。这是她从玄天宗藏经阁借来的《秘境常见毒物图鉴》。她翻到某一页，对照着眼前的植物。
“血婴花，果实有剧毒，触碰即溃烂。”她念出声，“紫魇果，散发的气味能致幻，吸入过量会陷入永久昏迷。”
孙七和陈五立刻屏住呼吸。
“绕开这些植物，”林芸汐收起图鉴，“不要碰任何东西。”
三人小心翼翼地穿过乱石滩，避开那些危险的植物。岩石间的藤蔓像蛇一样缠绕着，有的还会突然蠕动，试图缠住路过的活物。陈五用刀斩断了几根伸过来的藤蔓，断口处流出暗绿色的汁液，散发出刺鼻的酸味。
穿过乱石滩，前方出现一片浓雾。
雾是灰白色的，像厚重的棉絮一样笼罩着前方的区域。能见度不足三丈，连玉佩的青光在雾中都变得模糊不清。
“这雾不对劲，”孙七皱眉，“灵气波动很紊乱。”
林芸汐感应了一下——确实，雾气中混杂着多种属性的灵力，互相冲突，形成一种混乱的力场。在这种力场中，神识会受到严重干扰，方向感也会变得模糊。
“跟紧我。”她说。
她将玉佩举到胸前，运转《星衍诀》。星辰之力从丹田涌出，注入玉佩。玉佩的青光大盛，在浓雾中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。
三人踏入雾中。
雾气立刻包裹了他们。视线被压缩到极致的范围，耳边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。脚下的地面变得湿滑，苔藓在雾气中泛着油亮的光泽。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某种金属的锈味，混合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。
林芸汐全神贯注地感应着玉佩的指引。青光在雾中像一条细线，蜿蜒向前。她跟着这条线，一步，两步，三步……
突然，左侧的雾气中传来一声低吼。
孙七立刻转身，长刀横在胸前。陈五也握紧了武器，护在林芸汐身侧。
但低吼声没有靠近，反而渐渐远去，消失在雾中。
“是雾隐兽，”陈五低声道，“这种妖兽依靠雾气隐藏身形，擅长偷袭。刚才它可能是在试探我们。”
林芸汐点头，继续前进。
雾气越来越浓，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。玉佩的青光成了唯一的光源，在浓雾中显得格外微弱。三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，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苔藓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噗嗤”声。
时间在浓雾中失去了意义。可能走了一刻钟，也可能走了一个时辰。林芸汐只能感觉到玉佩指引的方向越来越清晰，前方的灵气波动越来越强烈。
终于，在某个瞬间，前方的雾气突然变淡了。
一缕阳光穿透雾气，落在她的脸上。
林芸汐加快脚步，向前冲去。
雾气像幕布一样被掀开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片巨大的湖泊呈现在眼前。
湖水清澈得像最纯净的水晶，却深不见底，湖面倒映着秘境灰蒙蒙的天空。湖面上，偶尔有星光般的亮点一闪而过——那些光点从湖底深处升起，在接近水面时炸开，化作细碎的光屑，洒落在湖面上，然后缓缓沉入水中。
这就是坠星湖。
湖边，已经聚集了二十余人。
玄天宗的青色道袍和龙渊商会的黑色劲装混杂在一起，形成鲜明的对比。刘长老站在湖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，面色凝重地清点着人数。敖青站在不远处，背对着湖面，目光扫过聚集的人群，最后落在刚刚从雾中走出的林芸汐三人身上。
林芸汐还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——玄天宗的其他弟子，包括林凤舞和另外几名女弟子。她们站在人群边缘，低声交谈着什么。林凤舞的目光与林芸汐对上时，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移开，但那种混合着嫉妒和怨恨的眼神，还是被林芸汐捕捉到了。
赵元启，不见踪影。
林芸汐三人走出雾气，来到湖边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。
敖青看到林芸汐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。他微微点头示意，动作很小，只有林芸汐能注意到。
刘长老也看了过来。他的目光在林芸汐身上停留片刻，又扫过孙七和陈五，最后落回手中的名册。名册是用某种兽皮制成的，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个名字，有些名字已经被划掉了。
“玄天宗，二十人。”刘长老开口，声音低沉而沙哑，像砂纸摩擦石头，“已折损三人，失踪一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人群：“张明，李浩，王远——确认死亡。赵元启——失踪。”
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有人露出震惊的表情，有人则显得麻木——在秘境中，死亡是常态。
刘长老继续道：“龙渊商会，十八人，折损两人。周武，郑三——确认死亡。”
湖边一片寂静。
只有湖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，和远处传来的风声。风从湖面吹来，带着水汽的清凉和某种古老的气息。林芸汐深吸一口气，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精纯的水属性灵力，还有一丝……龙气？
她看向敖青。敖青正与刘长老交谈，但他的目光不时扫过湖面某处——那里，湖水深处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光点比湖面上那些星光般的亮点更大，更稳定，像一颗沉在水底的明珠。
林芸汐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龙形玉佩。玉佩微微发烫，与湖底那处光点的闪烁频率，竟然隐隐同步。
“休整半日。”刘长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，“所有人调整状态，补充灵力。半日后，在此集合，商议进入中环区域的计划。”
人群散开。玄天宗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找地方坐下，有的开始打坐调息，有的取出干粮和水。龙渊商会的人则更加训练有素，他们迅速在湖边选定了几个位置，布置了简单的警戒法阵，然后轮流休息。
林芸汐三人选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——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后面，既能遮挡视线，又能看到湖面的情况。
孙七从储物袋中取出水囊和干粮，递给林芸汐。干粮是玄天宗特制的灵谷饼，用灵谷磨粉制成，能快速补充体力。林芸汐接过饼，咬了一口。饼很硬，但嚼开后有一股淡淡的甜味，还有微弱的灵力流入体内。
她一边吃，一边观察着湖边的人群。
林凤舞和那几个女弟子坐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。林凤舞低着头，手里拿着一块饼，却没有吃。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饼的边缘，指节发白。旁边的女弟子低声说着什么，林凤舞偶尔点头，但目光始终不敢看向林芸汐这边。
更远处，敖青和刘长老还站在湖边。两人低声交谈，刘长老不时点头，面色凝重。敖青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湖面那处发光的地方，他的侧脸在湖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，眉头微皱，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。
林芸汐收回目光，看向湖面。
湖水清澈得能看见水下数丈的景物。水草像绿色的丝带一样随波摇曳，偶尔有银白色的小鱼游过，鳞片在光线下闪闪发光。那些星光般的亮点还在不断从湖底升起，炸开，沉没，周而复始。
但湖底那处更大的光点，始终没有移动。
它像一颗沉睡的眼睛，静静地躺在湖底深处，散发着柔和而古老的光芒。
林芸汐闭上眼睛，运转《星衍诀》。星辰之力在体内流转，她尝试着将一丝神识探向湖底。神识像一根细线，穿过湖水，向下延伸。
一丈，两丈，三丈……
湖水中的灵力越来越浓郁，水压也越来越大。林芸汐的神识只能延伸到十丈左右，就无法继续下潜了。但她能感觉到，湖底那处光点所在的位置，至少在水下三十丈。
而且，那里有某种屏障。
她的神识触碰到屏障的瞬间，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顺着神识反冲回来。林芸汐闷哼一声，立刻切断了神识连接。
她睁开眼睛，脸色微微发白。
“林姑娘？”陈五关切地问。
“没事。”林芸汐摇头，深吸了几口气，平复体内翻涌的气血。
刚才那股气息……她很熟悉。
龙气。
精纯而古老的龙气，比她之前在敖青身上感受到的更加原始，更加磅礴。那处光点，很可能与龙族有关。
她看向敖青。敖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转过头，与她的目光对上。
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。
敖青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化为深思。他微微颔首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然后转回头，继续与刘长老交谈。
林芸汐握紧了手中的玉佩。
玉佩的温度又升高了几分，几乎有些烫手。她低头看去，玉佩上的龙形纹路在微微发光，青光与湖底那处光点的闪烁，已经完全同步。
半日时间，在寂静中缓缓流逝。
湖边的弟子们陆续结束了休整。有人开始检查装备，有人低声讨论着进入中环区域的计划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期待的气氛——中环区域比外围危险得多，但机缘也更多。
林芸汐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。经过半日的调息，她的状态已经恢复到最佳。丹田内的星辰之力充盈而活跃，随时可以突破到凝气五层。
但她压制住了突破的冲动——在秘境中突破，风险太大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刘长老的声音响起。
所有人聚集到湖边。玄天宗还剩十六人，龙渊商会还剩十六人，总共三十二人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和警惕。
刘长老站在岩石上，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中环区域的入口，就在湖底。”他沉声道，“但湖中有守护兽，实力至少相当于筑基后期。我们需要合力引开守护兽，才能进入入口。”
人群中响起一阵吸气声。
筑基后期的守护兽——这意味着，单打独斗的话，这里没有人是它的对手。
“龙渊商会已经探查过了，”敖青开口，声音平静而有力，“守护兽是一条‘寒水蛟’，擅长水系法术，能在水中自由穿梭。它的弱点是眼睛和逆鳞，但逆鳞在咽喉下方，很难攻击到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我们的计划是，由我和刘长老正面牵制寒水蛟，其他人分成两组。一组负责布置困阵，限制寒水蛟的行动；另一组负责攻击它的眼睛，制造机会。”
“机会？”一个玄天宗弟子问，“什么机会？”
敖青看向湖面：“当寒水蛟的眼睛受伤，它会暂时失去方向感。那时，我会用龙族秘法暂时压制它的行动，刘长老则打开湖底入口。所有人必须在十息内进入入口，否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但所有人都明白。
否则，寒水蛟恢复过来，留在外面的人必死无疑。
“现在分组。”刘长老接过话头，“擅长阵法的站左边，擅长攻击的站右边。”
人群开始移动。林芸汐想了想，站到了右边——她的《星衍诀》虽然不擅长正面强攻，但星辰之力凝聚的星光箭矢，精准度极高，适合攻击眼睛这种弱点。
孙七和陈五也站到了右边。
分组很快完成。擅长阵法的有八人，擅长攻击的有二十四人。刘长老将攻击组又分成三个小队，每队八人，分别负责攻击寒水蛟的左眼、右眼和干扰。
林芸汐被分在了攻击左眼的小队。队长是一个龙渊商会的黑衣护卫，名叫铁战，修为在凝气八层，气息沉稳。
“所有人准备，”刘长老沉声道，“一炷香后，开始行动。”
人群散开，做最后的准备。
林芸汐检查了一下储物袋——软鳞甲已经穿上，玄龟盾挂在腰间，短匕插在靴筒里。星辰令牌和血魄晶放在最顺手的位置。龙形玉佩……她犹豫了一下，将玉佩挂在了脖子上，贴身佩戴。
玉佩紧贴着皮肤，温度适中，不再发烫。但那种与湖底光点的同步感，依然存在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湖面。
湖水依旧平静，星光般的亮点依旧闪烁。但湖底那处光点，似乎……变亮了一些。
敖青走到她身边。
“林姑娘，”他低声说，“进入中环区域后，跟紧我。”
林芸汐看向他。敖青的眼中没有平时的温和，只有一种严肃的凝重。
“湖底有东西，”他说，“与龙族有关的东西。那东西……在呼唤我。”
林芸汐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也呼唤着你，对吗？”敖青看着她胸前的玉佩——虽然被衣服遮住，但他似乎能感觉到玉佩的存在。
林芸汐沉默了片刻，点头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敖青深吸一口气，“那东西，很可能就是‘坠星湖’名字的由来——一颗坠落的龙珠。”
龙珠。
林芸汐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龙珠是龙族毕生修为的结晶，蕴含着庞大的龙气和龙族传承。一颗龙珠，足以让一个凡人脱胎换骨，甚至获得龙族血脉。
“但龙珠有守护兽，”敖青继续说，“寒水蛟只是明面上的守护者。湖底深处，可能还有更危险的东西。”
他看向林芸汐，眼神复杂。
“林姑娘，我不知道你身上为什么会有龙族信物，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能感应到龙珠。但既然命运将我们引到这里，那么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但林芸汐明白他的意思。
既然命运将我们引到这里，那么，就一起面对吧。
一炷香的时间，到了。
刘长老站在湖边，双手结印。一股强大的灵力从他身上涌出，注入湖中。湖水开始翻涌，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。
敖青也走到湖边，他闭上眼睛，口中念诵着古老的龙语。一股威严而磅礴的龙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，与湖底的龙珠产生了共鸣。
湖底那处光点，骤然亮起。
像一颗苏醒的太阳。